两个兄弟连吃完了饭,又在李二河这里歇了两个钟头,才慢慢开始挪动。
挪动,这个说法很贴切。
每个人撑得肚皮溜圆,军装扣子鬆了两个,皮带往外放了一格。
歇了两个钟头也没消化利索,站起来的时候还得扶著墙,弯不下腰。
队伍拉出去的时候歪歪扭扭的,一个跟著一个往山路上蹭,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有人一边走一边打嗝,嘴里出气都是一股子骡子肉味。
李二河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山路拐角处最后一个背影也消失了,他才转身回了屋。
屋里,吴大脑袋正和张志远坐著聊閒天。
桌上搁著两个缸子,水都快见底了。
吴团长仰靠在椅子上,皮带解开搭在椅背上,肚子圆滚滚地顶著军装,脑袋歪著,说话声音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看那架势,这夯货也不知道吃了多少,反正桌上的骨头堆跟小山似的,光他面前那一堆就够显眼的。
李二河进了屋,吴团长抬起眼皮看见他,用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李老二,坐下。我问你:你当初当兵是哪年跟的我?”
“民国二十七年秋天吧。”李二河坐下来,掰著手指头算了算,“一晃也有五年了。”
“五年。”吴团长点了下头,眼珠子往上翻了翻,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五年的日子,“当初就是看你小子敢打敢拼,才提拔你当连长的。今天你指挥的这一仗,打得真不错。真让老子开了眼界。”
李二河摆了摆手:“团长夸奖了。伏击的地形是指导员选的,我就是带队打了一场歼灭战。”
吴团长往椅背上靠了靠,肚皮跟著往上顶了一下。
他看了看李二河,又看了看张志远,忽然嘆了口气:“我还真捨不得你小子离开山里。要不你留山里吧,別去平原了。”
李二河知道团长是担心自己的安危。
这个大脑壳的老兵痞,嘴上骂骂咧咧,分缴获的时候跟土匪似的,可说到底是捨不得自己手下的人去送死。
但他也清楚自己不能留在山里。
山区十天半个月打不了一仗,窝在石头缝里等著鬼子扫荡完了再冒头,那不是他李二河该乾的活。
老天爷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不是让他蹲在山沟沟里混日子的。
“团长,我还是去平原吧。咱们说好了的。”
吴团长看了他两秒,把肚子往上一托,换了个坐姿:“那行,我也不劝你了。到了平原上机灵点,见事不对就赶紧撤回山里来。別逞能,別死扛,听明白了没?”
“听明白了。”
“行了,累了一天了,我也赶紧睡了。”吴团长站起来,拍拍肚子,又拍了拍张志远的肩膀,“志远,今晚上咱俩挤一挤。你这屋有虱子没?”
“没有。”张志远站起来,“团长你跟我来吧。”
李二河也站起来:“指导员,你陪著团长睡那屋吧。我去隔壁屋跟战士们挤大通铺。”
“我去给你搬被褥。”张志远转身从柜子里抽出一条薄褥子,又从炕上拽了个枕头递给他。。
李二河夹著被褥推开隔壁屋的门。
混合型的气浪迎面撞上来,把他的脚步都撞顿了一下。
屋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好几度,空气不但热,而且稠,像一锅燉了各种东西的浓汤。
大通铺上躺了十几个人。
白天从鬼子手里缴了命回来,又把骡子肉和烙饼塞满一肚子,现在全都睡死了。
鼾声此起彼伏,各有各的型號。
闷雷的、哨子的、断崖式带拐弯的。
他在铺位前把被褥铺好,躺下去,刚闭上眼睛,旁边那位就开始排气了。
头一个屁是闷的,没声,但存在感极强。
像是什么东西悄悄地在被窝里释放了,过两秒才慢悠悠地飘上来,不张扬,但后劲绵绵不绝。
紧接著另一个战士翻了个身,噗的一声,结实干脆,像是给刚才那个闷屁补了个响亮的回音。
睡他旁边那位吸了吸鼻子,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又卷著被子翻过去了。
然后登场的是拐著弯的屁。
墙根底下那个战士睡得四仰八叉,两腿一蹬,一串屁从被窝里挤出来,调子忽高忽低,尾音往上翘还颤了两颤,活像一把没校准的二胡在手上拉了一把。
旁边有人被惊醒了半秒,抬起头迷迷糊糊骂了一句“谁他娘的在屋里养驴”,头一歪又打起了呼嚕。
断奏型的是老孙头。
这老头的消化系统显然有自己的节奏:噗,停两拍,噗噗,停了,再噗噗噗噗。
闭上眼你会觉得是一架歪把子在远处不紧不慢地吐著子弹。
闷声型后来又来了一发,这回是贴著墙根那位放的。
没有声音,但他周围的几个人几乎同时翻了身,有一个直接把被子蒙过了脑袋。
沉默型的味道有时候比响亮的更难缠,因为它来得没有预警,等你闻到的时候已经晚了,那股味道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均匀地布满空气,跟你鼻腔黏膜完成了充分接触。
空气里已然不是空气,是一锅煮了呼嚕、鼾声、闷屁、响屁、拐弯屁、连环屁和各种型號臭脚的浓汤。
李二河睁著眼,迟迟睡不著,心里把这辈子,上辈子乾的坏事都想了一遍。
最后愣是睡不著
无奈只能意识沉入系统。
灰蓝色的光幕在黑暗中亮起来。
【累计歼敌:15/100】
下方多了一行小字,安静地亮著。
【体质增强:当前15%】
【每歼敌一人,体质增强1%。满百人后,额外豁免一次致命伤害。】
李二河盯著那行字,在心里憋了半天,终於骂了一句。
白天撂倒那么多小鬼子,系统一声不吭。
这会儿躺在大通铺上,它倒是把帐算得清清楚楚。
十五个敌人,体质比原来强了百分之十五。
怪不得今天扛著捷克式从山上往下冲的时候,觉得肺里没以前那么喘了。
白天打了一天仗,他撂倒了那么多敌人也没给自己同步报个数。
这会儿大半夜睡不著它倒是冒出来了。
刚动完这个念头,系统就出了声。
“宿主如果愿意,可以开启实时提示。”
李二河想了一下。
自己在打仗的时候脑袋里要是叮咚叮咚地响。
打中一个弹一个窗,再弹一个小烟花特效。
算了吧。
脑子没被敌人打死先被系统吵死了。
“不开。”
系统不吱声了。
屋里依然是呼嚕的交响、臭脚的协奏和此起彼伏的屁声。
他翻了个身,裹紧被褥,把鼻子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日头晒过的味道,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个味道和刚刚过去的这个白天有些相像。
他闭上眼睛,终於慢慢地沉入了这片混沌的喧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