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夜跋涉。
后半夜的月亮斜斜地掛在天边,照得平原上一片灰濛濛的亮。
玉米地已经甩在身后了,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就是村庄的轮廓。
李二河走在队伍最前头,脚底板磨得发烫,小腿肚子硬得像石头,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从脚后跟传到腰上的酸。
地图上標註的冉庄位置已经到了。
他正要下令减速,黑暗里突然炸开一声怒喝:“谁?举起手来,我开枪了!”
声音从村口一棵老槐树后面传过来,年轻,带著紧绷绷的狠劲。
李二河心里一喜。
这大半夜的,能站在村外面端著枪放哨的,十有八九是冉庄的民兵。
他把手往下一压,示意身后队伍停下,然后朝那个方向喊回去:“同志!我是冀中九分区二十四团一营三连连长,我叫李二河。这是连指导员张志远。我们受军区委派,来支援冀中人民抗日。”
黑暗里那个声音沉默了两秒,然后还是不鬆口:“你们两个,放下枪,走到空旷地带。”
李二河回头压低声音:“老张,走。其他人隱蔽好。”
他把三八步枪往地上轻轻一放,两手摊开,朝村口走了出去。
张志远也放下枪,並肩跟著他走到月光底下。
那民兵从槐树后头闪出来,端著一支老套筒,枪口始终对著他们两个。
月光照在他脸上,也就十八九岁,嘴唇上刚冒出一层绒毛,端著枪的姿势很稳,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隨时准备扣下去。
“你们两个是不是同志还不知道呢。站好了,一会儿就有人来。”
声音硬邦邦的,李二河注意到他喉结在上下滚。
另一边,另一个放哨的民兵已经撒腿跑进了村。
巷子里黑咕隆咚的,他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布鞋踩在土路上啪啪响。
到了一处宅子前,拳头攥起来就往门上擂:“老忠叔!老忠叔!”哐哐哐,门板震得直晃。
屋里头油灯亮了,先是一小团昏黄的光在窗纸上晃了一下,然后门閂哗啦一响,高老忠披著衣服举著油灯站在门口。
四五十岁的庄稼人,脸上的皱纹被灯光从底下往上一照,显得更深。
“什么事啊,二嘎子?”
“老忠叔,村口有两个人。他们说自己是什么冀中九分区二十四团的。”
高老忠把油灯举高了一点,问话的声音不紧不慢:
“没发生衝突吧?”
“没有。那两个人很客气,让他们放下枪就放下枪了。”
高老忠点了下头,把衣服袖子往胳膊上一擼:“那很可能是咱们的同志。”
他转身回屋,从屋里提了马灯,划火柴点著,灯罩里呼地亮起一团暖黄色的光。
然后提著马灯大步往村口走,二嘎子在前面带路。
到了村口,高老忠把马灯举起来往前一照。
灯光扫过李二河的脸,灰军装,肩膀上扛过枪磨出来的线头,脸上全是土和汗干了的盐印子,眼睛亮,站得直直的不躲不闪。
旁边张志远也在灯底下稳稳地站著。
高老忠把马灯递给旁边的二嘎子,走上去伸出手:“我是冉庄党支部书记,清苑四区区小队政委,高老忠。”
听到高老忠这个名字,李二河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没了。
他握住那只手,满手的老茧硌得掌心生疼:“我们是原冀中九分区二十四团一营三连。这次是受军区的委派,来支援冀中人民抗日的。”
“你们团长是谁?”
“吴有田。脑袋特別大。”高老忠愣了一拍,然后脸上的褶子一下子全绽开了,笑出了声:“对上了。还真是同志。快进村!”
他回头朝村里一摆手,又转过来问,“这次来了多少人?”
李二河转过身,声音比刚才大了些:“都出来吧。”
连队四十五个人陆续从玉米地和黑暗里钻出来,从田埂后头站起来,从乾草垛旁边走出来。
背著枪,挎著子弹盒,腰上掛著香瓜手雷,在月光底下站成了一排。
高老忠举著马灯挨个照过去,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嘴唇动了动,像是咽回去了半句话。
最后他还是没忍住,声音低了些:“就这么点人啊。”
语气中的失望溢於言表。
那种盼了很久的援军终於到了,却发现来的人数只有这些的失望。
李二河听出来了。
“过平汉线的时候,人数太多不好过。”李二河把枪往肩上一扛,
“老忠叔,你放心吧。只要打几场胜仗,有多少枪,就有多少部队。”
高老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也没再多问,只是一手提了马灯转过身去:“走,进村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