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楼里面没人说话。
“大米饭!燉牛肉!白面大饼!罐头牛肉燉白菜粉条,油汪汪的,老子吃了两大碗!给你看看这个”他把肚子上的衣服往上撩了撩,拍了拍鼓起来的肚皮,又觉得隔得太远对方可能看不清,把手放下来,“咱给鬼子当狗,吃的是什么?玉米面糊糊,玉米面窝头,鬼子吃大米白面,咱们连汤都喝不上!鬼子拿咱当人吗?你忘了上个月在张登,太君嫌站岗没敬礼,拿枪托砸断了老王两根肋骨?”
炮楼一层那个射击孔后面换了一个人。
他眯著眼往外看了看,声音比刚才那个马班长老一些:“刘大个子,你说的都是真的?”
“赵排长!”刘大个子认出了那张脸,“你也在?太好了。我说的一个字都不假。赵排长,咱们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刘大个子什么时候骗过你?上午在耿庄,带队的军曹叫龟田,歪脖子,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对不对?他死了。还有那个歪把子机枪手叫小林,也死了。他们追出去就中了八路的埋伏,伏击打得那叫一个快,一袋烟的工夫就全躺地上了。电话线也断了。你们打不通电话对不对?”
炮楼里没人吭声。
刘大个子知道自己说中了。
“八路长官说了,让你们放下枪出来,保证不杀一个人。愿意当八路的,跟咱们吃一样的,大米白面管够,长官不打人不骂人。不愿意当的,爱去哪去哪,绝不拦著。”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把声音压低了些,像是隔著墙跟熟人拉家常:“赵排长,马班长,咱们当兵图个啥?还不是图条活路。可是这活路在鬼子手底下越来越窄了。八路现在越打越多,今天端耿庄,明天就端白团,后天端张登。你们守在这炮楼里,电话打不通,援兵来不了,外头百十號人围著,真要打起来,你们觉得能撑多久?”
炮楼一层大门后面沉默了很久。
隨后能听见里面有人在低声爭吵,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很急。
爭吵持续了几分钟,大门开了一道缝,赵排长那张瘦脸从缝里露出来,眼睛在刘大个子和后面那五个人身上扫了一圈:“你身后这几个弟兄。原来也是咱们的人?”
刘大个子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五个人把两手举高了些,一个个报了自己的名字和番號。
炮楼里又沉默了。
过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大门嘎吱一声开了一条缝。
那个瘦高个的赵排长从门缝里挤出来,站在吊桥那头,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手里没拿枪。
他隔著壕沟盯著刘大个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朝炮楼里喊了一声:“弟兄们,把枪放下。把吊桥放下。刘大个子,你在炮楼下面待著別动。我去跟八路长官谈谈。”
吊桥嘎吱嘎吱地放下来。
赵排长举著双手走过吊桥,朝李二河这边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喊:“八路长官!我来谈判,我没带枪!”
李二河听到了,从土坎后头站起来:“老张,咱们也上前。”
他把腰间的盒子炮拔出来搁在地上,张志远也照做了。
两个人空著手迎著赵排长走过去,在一片空旷地的正中间碰了头。
李二河伸出手。
赵排长愣了一下,尷尬地把举著的双手放下来,握住那只手。
手心湿的,全是汗。
“我叫赵二。”
李二河嘴角一挑:“我叫李二河。咱俩都是『二』字辈。”
他鬆开手,往旁边指了指,“这位是张志远,我的伙计。”
“长官好。”赵二把手收了回来,脚跟一碰,腰杆突然挺直了,右手抬到太阳穴边上,“原二十九军大刀队,赵二,向您敬礼。”
李二河和张志远同时抬手回了一个礼。
二十九军,李二河心里被这四个字撞了一下。
喜峰口,大刀片子,专砍鬼子脑袋。
那帮人是真正的硬骨头,是这个国家断了脊樑之前最后一批站著跟鬼子玩命的军人。
眼前这个人,估计是跟著大部队南撤的时候被打散了,一路流落到了这里。
他把手放下来,看著赵二的脸:“赵二,你今天是打算投降吗?”
“长官,我也算是个有良心的中国人。”赵二把目光往下放了放,看著自己脚上那双磨破了边的鞋,“可我今天来,不是投降。我和我的弟兄,妻儿老小都在鬼子的控制范围之內。我们不敢投降,也不能投降。一旦降了,家里人全得跟著掉脑袋。”
李二河的眼神冷了一分:“难道你要继续助紂为虐?”
“长官,我是来谈合作的。”
李二河顿了一下,把赵二上下打量了一遍:“说说看。”
“长官,以后碰到您的队伍,我和我的部下,枪口一律抬高一寸。”赵二把话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心里掂过,“还有鬼子那边的动向,我可以及时给长官报信。”
“你的意思我明白。你等一下,我们商量商量。”李二河拽著张志远往旁边走了几步,两个人背对著赵二,压低了嗓子,“老张,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可以。这人看著比较正派,说话不像在耍花腔。要是真能传递消息,咱们情报来源也多一条路。”ps:当时敌后八路大部分情报其实是从偽军得来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细节得再跟他谈谈,不能光凭他嘴上几句话就放过去。”
“没问题。”
赵二站在原地等著,两只手不自觉地捏在一起又鬆开,鬆开了又捏在一起。
他望著那两个低声交谈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炮楼上探头探脑往这边张望的弟兄们,喉结滚了一下。
李二河和张志远走回来。李二河开门见山:“赵二,你是不是想带著你的弟兄全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