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河踩著炸碎的门框跨进去,一层满地是砖石碎片和手雷炸出来的焦痕,墙上溅著黑红色的血。
几个偽军俘虏抱著脑袋蹲在墙角,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张福来从二层楼梯上跑下来,步枪还端在手里:“连长,残敌肃清了!有个战士受伤了,子弹从肩膀穿过去了。”
“外面也有个兄弟大腿上挨了一枪。先包扎,抬回村。高队长,来几个人帮忙抬担架!”
高传宝带著几个区小队的人应声跑进来。
他们把伤员的伤口用布包住,又卸了一扇门板,把大腿受伤的战士抬上去。
肩膀受伤的那个还能走,自己捂著膀子靠在门框上,脸色发白,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老子还能打。”
李二河环顾了一圈炮楼內部。
墙上掛的歪把子机枪被手雷炸的有点变形了,旁边撂著几支三八枪,地上的弹壳铺了一层。
墙角弹药箱上撂著几罐罐头和一箱香瓜手雷。
他朝张福来一扬下巴:“一排长,这里交给你了,打扫战场,押著俘虏和战利品回村。我去找指导员。”
“是。”
李二河出了炮楼,从庄稼地旁边找到了赵二。
赵二正蹲在一道土坎后头,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场攻坚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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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在原地顿了一下才跟上。
“走吧,回姜庄。”
“这么快就解决了?”
“解决了。”
赵二没接话。
他对比了下姜庄和王胡庄的实力对比,姜庄火力还不如王胡庄,起码王胡庄有鬼子,有歪把子机枪。
姜庄是除了步枪和手榴弹啥都没有,扭头又看了一眼被炸开大门的王胡庄炮楼。
他回头朝著姜庄的方向走,步子比刚才沉。
“长官,以后我就跟八路干了。”
“好好干。多传递点有用的情报。当然,生意该做咱们也得做。”
“是,长官。”
“赵二,我们这儿不兴叫长官。”李二河把三八枪甩到背上,偏过头,“你要愿意,喊一句『同志』吧。走,咱们边走边聊。”
赵二嘴里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咂摸了好几遍,脚步不知不觉慢了,落在李二河后面几步。
同志。
他在二十九军的时候叫“弟兄”,在偽军叫“长官”,从来没被人叫过同志。
这两个字搁在嘴里,有点生,有点涩,嚼著嚼著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慢慢翻上来。
李二河回过头,发现赵二没跟上,站在十几步外发愣:“赵二,別发呆了,赶紧赶回姜庄。”
赵二回过神来,紧跑两步追上:“誒,李同志,等等我。”
“你要不习惯喊同志,喊我,李老二、李二河都行。”
“岂敢,岂敢。”
“加快步伐吧。”
“好的,李、李同志。”
李二河走在赵二旁边,远处姜庄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炮楼顶上的马灯像一颗半明不灭的星星钉在黑暗里。
他把步子放慢了些,偏过头看了赵二一眼。
“赵二,你想好回去怎么跟鬼子说了吗?”
赵二正低头走路,听到这话脚步没停,肩膀微微往上提了一下。
他想了片刻才开口,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把每个字都在脑子里再过一遍:“回去我就带队伍撤回白团据点。就说傍晚在姜庄外围发现有八路活动,人数不少,我提前把弟兄们撤了出来,避免被包围。鬼子要是知道王胡庄和耿庄都被端了,姜庄能全须全尾撤出来,他们不但不会责怪我,说不定还觉得我机灵。那些弟兄我再挨个叮嘱好,把嘴封严实,这事应该能糊弄过去。”
李二河听完点了下头。
这个说辞不新鲜,但够用。
鬼子再精,隔著十几里地,电话线一断,消息全靠人嘴传,谁先报信谁就占著先手。“那好。赵二,要是在鬼子那边混不下去了,就来冉庄找我。我永远欢迎真正抗日的人。”
赵二把脸转过来,月光把他瘦长的轮廓照得灰白,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李同志,你是个好人。”
李二河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把三八枪换了只肩膀扛著,嘴角往上一扯,冷笑一声:“好人?赵二,论杀人,你杀的那几个人赶不上我的零头。这年头好人难活。”
赵二沉默了片刻,土路上只剩两个人鞋底碾过碎土的沙沙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寸:“李同志,我知道了。將来您就看我的表现。”
李二河站住了。
他转过身,正对著赵二。
暮色早沉成了夜,月亮的薄光勾出两个人影子的边。
“赵二,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客气?不是因为你今天在姜庄没开枪。是看在你在二十九军大刀队砍过鬼子。將来你什么样,我不知道。但是,我希望你还是当年那个二十九军大刀队的人。”
赵二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裤缝两边,夜风把他军装的领口吹得微微翻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想起那些往事了。
喜峰口的山道上全是碎石和积雪,大刀片子攥在手里久了,能冻得粘掉一层皮,衝上去的时候身边弟兄一个个倒下,谁也不往回看。
后来部队打散了,他流落到保定,为了活命托人进了偽军。
那些事埋在肚子里埋了太久,埋得他自己都快以为不记得了。
李二河这一句话,像把他整个人翻了个个儿,把压在最底下的东西翻了出来。
他在黑暗里看著李二河,声音发乾:“李同志,我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了。”
李二河拍了拍他肩膀:“走吧,前面马上就到姜庄了。”
到了姜庄,天已经黑透了。
炮楼的轮廓和夜融在一起,只有炮楼顶上那盏马灯还亮著。
李二河正要往炮楼走,路边突然有人出声,声音压得很低:“是二河吗?我是张志远。”
李二河站住了:“老张,是我。王胡庄打下来了。”
张志远从路边的玉米地里钻出来,身后还跟著六个老兵。
他手里拎著几个沉甸甸的乾粮袋,袋口扎得紧紧的,里面全是弹壳,提起来哗啦啦响。“二河,子弹壳取来了。”他转身朝赵二一扬下巴,“赵排长,你组织交换子弹壳吧。”
赵二把乾粮袋接过来掂了掂,点了下头:“两位同志,看我的吧。对了,炮楼里留的那些吃的、用的,全留给你们了。我就带上枪枝弹药就行。”
“那谢谢赵排长了。”张志远往旁边让了半步,把炮楼的方向空出来。
赵二大步朝姜庄炮楼走过去,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喊:“兔崽子们,別开枪,老子是赵二,兔崽子们,別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