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不在家……”
顾正远刚调整好情绪,准备拥抱这段波澜壮阔的歷史,门童探出脑袋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风尘僕僕的他登时呆立原地,满怀的豪情壮志被小童的冰冷言语瞬间击碎。
“不会吧,我记错了?难道这个时候的老张其实还没从北京回来?”
顾正远迷茫了,他只知道张居正嘉靖三十三年病假回籍,但具体是一月还是十二月,他心里还真没数。
如今才初秋,总不能让他在这江陵城等到隆冬吧。
他眨巴眨巴眼睛上下打量著张府的门面,要不在这儿对付一阵子?
可惜他的孟浪行为被恰巧回府的张居正老爹——张文明老爷子尽收眼底。此时的顾正远,实在不像什么良家子,老爷子的眼神里充满警惕,似乎下一秒就要喊人將他乱棍驱离。
眼看老爷子神色起伏,他赶忙上前打断老爷子施法。
“张公,小侄顾峻,表字正远,先父是南京刑部尚书顾璘。小侄一路自南京仓皇而来,特来拜会叔大兄。”顾正远终於恢復一点士族子弟的模样,长揖行礼。
听闻此言,老爷子的脸色才多云转晴。
“原来是正远,快请,快请。顾公对小儿居正关怀备至,未及报答,竟已仙去了吗?苍天如何这般无眼?”
张老爷子连忙拉著顾正远走入府內,毫不在意他的邋遢模样。
“张公,先父在时,每每提及叔大兄,都讚不绝口,病榻上多次嘱咐我得空定要来看看。”
“顾公言重,言重啦。贤侄一路劳顿,且先用饭,饭后小憩一会儿。居正近年体弱,如今正在城外小湖山筑庐调养,老夫这就为你安排车马。”
顾正远长舒一口气,好在张居正已经回来,他赶了两个多月的路已经足够折磨,实在没劲再行奔波。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张叔大啊张叔大,你是清净了,我的老胳膊老腿可经不住这么折腾。”
在老爷子的招待下,顾正远终於洗尽风尘、饱餐一顿。
虽然菜品丰富,但略感寡淡。
可惜,嘉靖年间还没辣椒、土豆这些东西。说起这些,他终究还是没有在“科技路线”上彻底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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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辣椒和土豆,仿佛是每一个穿明穿越者的神圣使命!
餐后,顾正远迫不及待辞別张老爷子,登上马车前往城郊。即使一路舟车劳顿,他还是想第一时间见见这个日思夜想的奇男子。
人道是,有明二百七十六年,惟有一帝,太祖高皇帝是也,亦惟有一相,张居正是也。
马车悠悠出了江陵城,不多时,他就远远瞧见山脚下一个孤零零的草庐。
刚一抵近,顾正远就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隔著篱笆大叫:“叔大!叔大!我是顾峻,顾正远啊!”
“我家先生正在小憩,郎君如何这般孟浪!”一名小童匆匆快步走了出来,衝著顾正远轻声怒喝。
“小哥儿,快去叫醒你家先生,就说故人之子顾峻顾正远来访。”
小童警惕地上下打量著顾正远,看著也是士族子弟,不似山野之人,便反身进屋通传去了。
不消多时,一道清瘦身影匆匆望外而来。
清癯含神,略带病容,清亮眼神中带著无法遮掩的锋芒。
“正远?是正远吗?安陆一別,恍然十数载,顾公可还康健?”
隱居此处的张居正阔步走出门外,打开篱笆门將顾正远迎了进来。
“叔大,家父数年前就已仙去,临终前嘱咐我,有时间定要来看望你。”顾正远激动地一把拉住张居正,小手冰凉。
张居正一怔,原本神采奕奕的眸子瞬间有些暗淡。
“顾公国士待我,解带之恩一日不敢相忘,孰料遽然离去……”
“叔大,莫要悲伤。先父说你是宰辅之才,將来必能成就一番功业,告慰先父在天之灵。”
草庐外,顾正远一脸激动,张居正却神色悲伤,一时让人分不清谁才是顾璘亲子。
“来,正远,快坐。南京到江陵恐有千余里,你一路舟车劳顿,就在我这儿休息休息。”
“我刚到你家府上,小童说你不在家,我以为你还没从京师回来。”
“哦?我才到家不久,正远何处得知我休假回籍?”
顾正远暗道一声糟糕,他一个南京江寧人,素来与京师、荆楚没有往来,怎么会提前知道张居正休假返籍呢?
“快找个理由搪塞一下,死脑子,快想啊!”
“哈哈,父亲当年巡抚湖广时,交游颇广,一位旧友偶然想起当年你们二人的佳话,提及你將要返楚,我便寻你来了。”顾正远尷尬一笑。
他老爹顾璘善诗文,无论在哪儿任职,交游广泛都是极为正常之事,有些“通风报信”的朋友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对张居正而言,这倒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顾璘当年確实在湖广巡抚任上,正是那个时候,顾璘把顾峻託付给了他。
虽然经年未见,两人早已不是当年稚子。但凭他的记忆力,不难认出眼前顾峻的容貌,甚至隱约可从中见得顾公当年风采。
小童奉上一盏茶,两人就在院子里坐下。初秋的江陵郊外,別有一番景致。
顾正远上下打量著这个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张江陵。
刚满三十的张居正確实一表人才,眉间含锋,目若寒星,沉毅渊重,儒雅修洁,温润的儒士外表下暗藏著法家的锋毅。
所谓读史常悲,这样一位改革巨匠,竟用贪污十万两的罪名折辱。从嘉靖三十八年回京復职开始,二十三年呕心沥血,又岂是严百万、徐万亩可比擬的。
顾正远心中长嘆一声,上天何其不公。
十万雪花银,如果能买一个张居正,哪个皇帝捨不得呢?打赏太监都不止十万了。
“正远如何这般看著我?”
张居正疑惑地望著顾正远,说来两人也只在幼时见过寥寥几面,张居正其实並不太了解自己这位贤弟。
“哈哈,家父在时,常常说你有天人之姿,十数载未见,我都回忆不起你的模样了。这次好不容易见到,可要让我好好看看天人之姿究竟何如?”
“顾公谬讚,居正一个小小翰林编修,哪里谈得上什么天人之姿。倒是顾公,江左风流,朗月清风,可谓天人。”
“哎,叔大莫要自谦,翰林编修那可是实打实的正七品天子近臣,清贵非常。”
“正远很了解朝廷官制嘛?可有出仕的打算?可有参加科考?”
顾正远挠了挠头,尷尬一笑:“我向来不务正业,秋闈数次不第,乾脆放弃了。將来向朝廷求个荫官,足慰平生。”
倒不是他谦虚,顾正远真试过考科举,但他无奈地发现他只是个乡试都考不过的普通人,跟张居正这种神童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虽然仰仗父荫不是什么太有出息的穿越起號法,但总比一直起不来好。
“顾公官至正二品南京刑部尚书,当初又有督造显陵之功,可惜受人牵累,未有赏赐。你且放心,待我返京,必助你斡旋,取一荫官当不是难事。”
“如此,多谢叔大兄了。”
顾正远笑著轻轻抱拳,他的野心可不在这小小荫官之上。
“叔大可有什么筹谋?我知你必不是因病告假。”顾正远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张居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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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张居正於嘉靖三十三年秋病假回籍,於江陵城西北小湖山筑庐隱居,载《张太岳集》,卷四十七,《太师张文忠公行实》。
2.张居正家中排行老二,其兄居仁,这在嘉靖二十六年张居正的进士登科录中有载,该史料可信度较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