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登高望远”后,顾正远被这冷风吹得心烦意乱,只想打道回府。
朱宪爀和张居正两人则笑著摇摇头。
既是王命,焉有不復之理?
顾正远无语了,他现在看见朱宪?就头疼。明明大家都没啥招,偏偏站在那里就能噁心人。
顾正远自然不能理解藩王的心態。他一介白衣,又有父亲顾璘的余荫相衬,想去哪就能去哪儿。
可朱宪?自幼生活在荆州府,从未出过藩地半步。
如果將朱宪?和顾正远都当作猎人,顾正远在一座山打不著可以再去下座山。朱宪?没得选,他只有一座山。
对於一些有趣的、重要的猎物,他並不希望猎物早早死去。
顾正远並不值得他打破这个习惯。
这位辽王殿下確实狂傲自大,也有点鲁莽衝动,但並不缺乏审时度势的能力,否则也不会被九转炼丹师看中,还特地赐下“清微忠教真人”的道號。
这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修。
顾正远迈著沉重的步伐,跟著朱宪爀和张居正无奈走进了王府。
“王兄,午宴已毕,宾客尽欢,宪爀特来復命。”
三人来到王府內厅,领头的朱宪爀向朱宪?行了一礼,恭敬回復道。
“哎呀,宪爀如何这般拘节,既已安排妥当,只管回去休息便是,还跑这一趟作甚。”
朱宪?颇有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顾正远刚进內厅,便已发现室內气氛沉重,几名奴婢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杯壶碎片摔得到处都是,看来这位辽王殿下发了一顿不小的脾气。
气大伤身,希望辽王殿下早点气死。
“见笑了,府內老承奉老眼昏花,险些酿成大错,我几欲杀之。”朱宪?眼看几人都扫视著一片狼藉的院內。
顾正远余光看到张居正几乎是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嗯?老张似乎很关心这个老承奉?
按理说,张居正没有条件和王府的承奉扯上关係。他虽然常常来往辽王府,但都是短期应酬,几乎不可能长时间停留。
而且,他现在是七品京官,虽然不是当地大员,但结交王府內臣显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顾正远只能想到一个可能,或许是张居正的爷爷——张镇老爷子在辽王府当护卫时,与这位老承奉有了些交情。
按年纪来说,这一可能性较高。
“王兄三思,承奉司乃是內监直派,若是打杀內监,恐怕诸监大璫……”
“无妨,一个正德年间的老太监罢了,死则死矣,哪位大璫会关注他的死活?”
张居正上前半步,略施一礼,拱手道:“伏望殿下矜宥,承奉非是一般府臣。科道官攻訐刚起,如若殿下此时擅杀承奉官,恐又起论劾。”
听闻此言,朱宪?当即大怒:“本王岂会怕这些科道小人!”
“王兄,六科给事中与各道御史向来对藩王虎视眈眈,诚宜谨慎为上。”朱宪爀也上前劝阻。
朱宪?没有理睬,袖袍一卷,背过身去。
“勿要再劝,今日就算他死罪可逃,但活罪亦难饶。本王已有决断,这一百大棍他是逃不掉的。”
那王大用怎么看都已经六七十岁,哪用得了一百棍?五十棍绝对一命呜呼。
“殿下,臣祖在王府时与老承奉有些交情,恳请殿下顾念臣祖效劳有年,饶王承奉一命。”
朱宪?侧过头凝视著顾正远,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得意又轻蔑。
“叔大,这我自然是知晓的,你祖父在王府確是耿耿忠心,我与父王都很念他的好。但王大用这老东西辱我太甚,绝不可饶。”
“殿下……”
“叔大勿要再劝,本王心意已决。”
张居正似乎在下定什么决心,朱宪爀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和朱宪?攀谈起来,大抵是责难这些科道官的话,以转移朱宪?的注意力。
显然,张居正没有打算就此罢手。
“殿下三思,王大用行將就木,请看在臣的薄面上宽宥其罪。”
张居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可还是透露出些许激动。
朱宪?猛然暴怒,抄起一个杯子狠狠摔向张居正。
“张居正,你也敢羞辱本王吗?!”
顾正远眼睛一凝,猛地斜踏出一步,徒手重重拍落瓷杯,全然不顾掌心传来一阵尖锐刺痛,冷冷地盯著朱宪?。
朱宪?忽然从顾正远表情中感受到一种从未见过的自信和蔑视。
眼见一介白衣竟然敢上前冒犯他,朱宪?更是怒火中烧:“好一个顾峻,一介白衣也敢在本王面前放肆,来人,来人!”
一群府兵霎时冲入內院,冰冷的鎧甲让內院的温度瞬间跌至冰点。
朱宪?右手一指,大声喝道:“將白衣顾峻给我拿下!”
顾正远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倒是一向沉稳的张居正有些慌乱。
他不担心自己,朱宪?没有那个胆子敢扣留天子近臣。
但是顾正远身无功名,又无势力,荫官迟迟没有下文,如今拿什么和辽王对抗?
电光火石间,他的脑袋里已经过了许多应对方案。
朱宪爀、湖广巡抚、湖广布政使、湖广按察使、湖广巡按御史、武昌府楚王……
但好在朱宪爀还在场,局面还没有完全失控。
他一把按下朱宪?双手,小声说道:“王兄,天子近臣、次辅门生,切切谨慎。大司寇顾璘交游甚广,更是阳明先生好友,朝中故交不在少数,王兄不可怠慢……”
然后衝著涌进的府兵,大喝一声:“王兄醉语,全部退下!”
眾多府兵一时进退两难,场面诡异地僵持住了。
顾正远自顾自地拔掉了嵌入掌心的碎片,毫不在意淋漓鲜血,更未抬头看身后的府兵一眼。
“杀一个六品的承奉正当然不难,可是杀了他,殿下有想过会有什么后果吗?”顾峻旁若无人地继续说道:“殿下不会以为杀了一个承奉正,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吧?”
在朱宪爀的阻拦下,朱宪?终於从暴怒中恢復过来,大手一挥,府兵又如流水般退去。
顾正远拔完了碎片,低垂手掌,任凭血流。
註:
1.到明代中晚期,藩王的府兵护卫已经大幅度减少,如《明实录》记载,景王朱载圳“拨校尉六百名,军百名,马百匹”,潞王朱翊鏐“校尉六百名,军一千名,马一千匹”。
2.王阳明比顾璘大四岁,顾璘则比王阳明早一科,两人属於亦友亦论敌的关係,多有诗文唱和,交往跨越近三十年。
3.《明实录》载,嘉靖二十七年十月戊午,赐辽王宪?道號清微忠教真人,给与金印及道藏经典,从其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