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巡抚行辕。
顾正远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微微睁开眼睛,强忍疼痛,艰难地转过头,他似乎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
“我没死吗?那个人……怎么看著那么像老张……”
难道又是幻觉?
张居正远在江陵,距此足有两千里,就算曹邦辅他们立刻通知老张,等他过来,自己早就死透了。即使自己侥倖没死,那也早就清醒,哪里能等到张居正从荆州赶到苏州。
死前的梦?还是记忆闪回?算了,死都死了,还想那么多作甚?
数声轻磬是非外,拋却此身天地间。他索性摆头又昏睡了过去。
顾正远没有做梦,也没有什么死前的人生走马灯。此时,张居正確实在这里。
不仅有张居正,李时珍也来了。
顾正远挨了倭寇一刀后,被王崇古火急火燎地背到附近安顿下来,隨军医官诊治后,直言让王崇古准备后事,他一时万念俱灰。
此时张居正二人恰巧赶到,李时珍出手才堪堪保住顾正远一命。
说起李时珍来这里的原因,也与顾正远有关。三个月前,楚王朱英襝推荐他去太医院任职。但李时珍自荆州回到楚王府后,越想越觉得孙子兵法集註里的军医篇还可以继续完善,又想到顾正远此时正在抗倭前线,於是他婉拒了楚王,准备到抗倭军中试验他的军医体系,顺便继续修他的本草。
他临行前专程到荆州拜別张居正和朱宪爀。
此时荆州,有湖广巡抚汪大受的支持,荆江治理已经走上正轨,数年內应当无虞。张居正听完李时珍的想法,亦萌生了想到浙江前线看看军中实际情况的想法,索性就和李时珍一同来了。
张居正在翰林院时,大明边燧屡惊,他亲身经歷了多次京师告急。当时,他已经隱约感受到大明军事体系的崩坏,每次与兵部官员聊天都惊觉朝廷的军事制度已经到了非改革不可的地步。
这一次,他既是去看顾峻,也是看一看大明基层军队的现实情况。
两人一路沿长江漂流而下,到了曹邦辅前线驻地时,张居正看到了被人刚从陶宅镇抬出来、浑身是血的顾正远,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早就知道,顾正远绝不是那种贪生怕死之人,却没想到生死危机来的这么快。
此时夜色渐深,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张居正和王崇古正在討论著抗倭局面,他忽然心念一动,快步走到床边,刚才好像感觉到顾正远醒了一样。
他仔细打量著顾正远苍白的脸,眉头微蹙,想起了去年在江陵初见他时的样子。那时的他虽然满身风尘,却眼神明亮、充满著与小湖山秋景格外融洽的勃勃生机,而此刻,他的脸上却满是浓重的死气。
李东璧诊断,只要他熬过这几晚,就无大碍。若是熬不过,恐怕真的回天无力。
“张翰林,怎么了?”王崇古见张居正忽然走到床边,赶紧跟上,以为是顾正远有什么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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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或许是我的错觉。”张居正摇了摇头,嘆息道。
……
天快亮的时候,顾正远的体温终於降了下来,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李时珍再次诊脉后,终於鬆了口气:“性命已然无虞,不过伤得太重,至少要臥床休养三个月才能下床。”
张居正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连日来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他靠在椅子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已是中午。
顾正远还在昏迷,但脸色已好了很多。李时珍正在院子里晾晒草药,王崇古和归有光坐在一旁,低声討论著什么。
“张翰林醒了。”王崇古连忙起身,“抚台的奏疏已星夜发出,按照正远说的,主动请罪,同时附上了赵文华的催战手令。另外,我们也给徐阁老和严阁老各写了一封信,专人呈府。”
张居正点了点头:“做得好,严阁老不是糊涂人。刚刚发生了倭寇南京之事,陛下已然震怒,严阁老知道东南的局势不能再乱了,抚台只要不把事情做绝,严阁老会给他一个体面。”
“那赵文华呢?”归有光问道:“他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会不会把责任全推到我们头上?”
“他会的。”张居正冷笑一声,“只不过我们占了先机。四千浙兵全军覆没是不爭的事实,陛下和內阁心中有数,他不狡辩还好,若是大肆攀咬,只会让严阁老面子上更过不去。不过,这次惨败只会让他更疯狂,我们须早做打算。”
就在这时,房间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
四人立刻衝进房间,只见顾正远缓缓睁开了眼睛,看著他们,嘴唇动了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叔大……东壁先生……真是你们,我以为是死前做了一梦……”
“瞎说什么!你活得好好的。”张居正面有慍色,狠狠地责备了他一句。
“顾郎君……顾员外,你可愁死李某了。这次不比上次中毒,真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李时珍摇了摇头唏嘘道。
“正远,临行前我就嘱咐过你,刀剑无眼,你怎能上阵衝杀,圣旨要你协理军务即可……”
“叔大,倭寇残暴,荼毒生民,不亲自上阵搏杀,难消此恨。”顾正远虚弱地挤出笑脸。
张居正嘆了口气,没有多说,前阵子倭寇南京之事他已经听王崇古说了,如此奇耻大辱,顾峻一个南京人如何能坐视不理。
顾正远醒来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巡抚行辕。
尚在焦急等待的曹邦辅闻讯立即赶来,看到顾正远醒了,很是激动:“正远,你可算醒了!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学甫就要去找倭寇拼命了!”
王崇古在一旁尷尬地挠了挠头。
顾正远虚弱地笑了笑:“抚台言重了。学甫兄救我一命在先,更何况杀贼是我等本分。赵文华那边如何?”
曹邦辅的脸色一沉,道:“赵文华果然上疏弹劾,说我们『拥兵观望,救援不力』,导致浙兵大溃。不过幸好我们提前有准备,把他详细情况都奏报了朝廷。”
顾正远鬆了口气:“那就好。”
“不过赵文华不会善罢甘休的。”王崇古皱著眉说:“他现在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我们头上,处处刁难我们,杨宜不敢忤逆,军餉兵备都有所迟延。”
曹邦辅一拍大腿,狠狠道:“我亲自去找杨宜,若是他还不肯发给军餉粮草,不等赵文华,我就要先上疏弹劾他!”
顾正远咳嗽了几声,“这些都是其次,滸墅关和陶宅镇两战已然证明,那些卫所的老弱残兵根本打不了倭寇。苏松战事吃紧,局面屡败至此,想要战胜倭寇,必须练出一支真正能打仗的部队。”
在场的人,对这个情况都心知肚明。
註:
1.从本章开始,因为顾正远,开始出现严重不符合史实的剧情,接下来的剧情和史实將隨著顾正远的成长出现不同程度的变化,如张居正和李时珍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苏州,特此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