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祥神色匆匆,刚刚返家就径直快步走入內屋,悄悄关上了房门。
“咳……咳……明祥,情况如何了?”
躺在床上的顾峻看见儿子回来,连忙招呼他过来。
此时顾峻,已是骨瘦如柴,儼然油尽灯枯。
“父亲,陛下下旨查抄元辅的家,荆州知府、江陵知县封了张家大门,张府活生生饿死十余口,刑部右侍郎邱橓重刑逼供,首辅长子张敬修不堪拷问,留下一封血书投繯而死。”
顾峻闻言忽然失语,眼神空洞,枯瘦双手不自觉颤抖起来。
“叔大兄……顾峻无能,不能为你保全家人……”
过了一会儿,顾峻竟然嚎啕大哭。
“父亲,陛下乾纲独断,无人敢忤逆圣意,大司寇潘季驯、少冢宰陆光祖都因上疏请求恤悯被陛下贬斥。如今朝野內外,言论汹汹,恐怕……”
顾峻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躺在床上,呆呆地望著床顶。
片刻之后,他竟猛然喷出一口鲜血,殷红血液顺著颤抖的右手浸染到那枚质地温润细腻的玉扳指上。
这枚扳指是李太后赏赐给张居正的。
万历三年,张居正帮助顾峻获得荫官资格后,顾峻准备回家接妻儿一起来京。可家无长物,连基本的路资都捉襟见肘。
张居正把这枚珍贵的玉扳指偷偷塞给了他,让他稍稍紓困解难。
顾峻没捨得卖,咬著牙过了一段清苦的日子。到如今,这枚玉扳指已经跟著他九年了。
“父亲!父亲!来人,快请大夫!”顾明祥见到父亲忽然吐血,急得大声喊人。
顾峻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顾明祥。“明祥,算了,为父已是风中残烛,如今得知元辅如此……罢了,万般都是命。只是……只是当年你祖父执我手相托,他多次鼎力相助,我愧对他……”
顾峻又重重咳嗽几声,完全不在意那已经有些暗沉发黑的血液。
“明祥,你记住,我们顾家深受元辅恩德。为父无用,內不能光耀门楣,外不能衔环报恩,你和恩祥都是好孩子,將来有机会,一定要报答於张家。”
“是……”顾明祥跪在床边,眼中含泪,他知道,父亲命不久矣。
“去吧,把恩祥和家里人都喊来,为父没有几天了,交代下后事,便要去寻你世伯了。”
顾明祥叩了个头,流著泪退出房间。
顾峻躺在床上,奄奄一臥,静静等待著五十一年人生的终局。
躺著躺著,他似乎进入了梦境。
一股强大的引力瞬间摄住了他的心神,顾峻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可脑海中却不断地旋转又旋转。
最后时刻,他只想跟儿孙们再交代几句,可这股神秘的力量没有如他的愿。
他死了,死在万历十二年,死在朱翊钧贪慾疯狂滋涨的那个盛夏。
……
2032年,东部沿海某市。
“老板,你好好看看,这是我祖传的玉扳指,我爷爷说这可是万历他妈李太后用过的玉扳指!”
顾正远从小跟爷爷一起长大,这个玉扳指正是老人家去世前留给他的,说是传家之宝。
“小远,如果生活困难,就把它卖了,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咱得活下去不是?”
现在,正是顾正远最困难的时候。大环境不好,他今年研究生毕业,通过了司法考试,刚找了一家律所实习。
可他父母不在了,唯一的亲人也在不久前去世。
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內无守灯望归之人,煢煢孑立,形影相弔。
而且,实习律师没人权,再不搞点钱,他连拼好饭都得拆成两份吃,现下只能打这个玉扳指的主意。
谁料这狗日的老板就出三千,顾正远狠狠地骂了他几句,乾脆利落地收起玉扳指,扬长而去。
他寻思著要不晚上找个直播间鑑定一下?
隔行如隔山,他確实不可能看出来这个扳指到底是上周的还是五百年前的。
仔细把玩著这个扳指,玉质温润,不似凡品。
最重要的是,这个扳指竟有助眠作用,仅仅握著就有一种心安的感觉,若有若无的睡意像云雾一样縈绕在他的周身。
不早说!
他无数个失眠之夜的辗转反侧是为了什么?
他决定了:今天,他將戴著扳指入睡。
……
“你是谁?”
顾正远后悔了,这个扳指有问题,有大问题。
他现在身处的场景不太像梦,更像是一个——精神空间!
不会是被什么妖怪拘禁了吧?
他大著胆打量著这个空间,才发现头顶上一个白髮老头飘在空中,静静地打量著他。
不知为什么,顾正远能感觉到他没有恶意。
甚至於,他能感受到他和这个老者之间有某种联繫。
莫非?
这是戒指里的老爷爷!
“我要觉醒金手指了吗?这算什么?拼好饭触发的系统吗?”
老头一脸疑惑地看著眼前兴奋地跳脚的小子。
“你可是我顾家后人?”
顾正远仍然沉浸在金手指的梦里,完全没有听见老爷爷的呼唤。
老头咳了两声才把顾正远的心思引到当下的境况里来。
“老人家,您可是什么元婴大能?或是化神老祖?”
老头蹙了蹙眉,“后生,老夫听不懂你的话,你可是顾家后人?”
顾正远一愣,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难道他的金手指不是仙侠类的?
“我是姓顾……”
“可是金陵顾氏?”
“呃,我家祖籍苏州……”
“苏州啊,我金陵顾氏最早確是起自苏州吴县……既然能进入此扳指,说明你是我这一脉的后人,老祖我有事交给你去做。”
顾正远眨巴眨巴眼睛,老祖?
对味了,难道他们老顾家祖上也有一个萧家萧玄一样的人物?
“请老祖吩咐,正远必赴汤蹈火,绝不辱没顾氏门楣!”
老头满意地捋了捋他的鬍鬚,继续说道:“我顾家深受张家大恩,本该结草衔环报答,可老祖我困在这戒指里数百年,既入不了轮迴,也无法就此消散而去。”
太对了,张家!轮迴!戒指!
“请老祖吩咐!”顾正远言之凿凿、掷地有声。
“去吧,我以残存的力量送你回到过去,帮顾家报答张氏之恩!”
对!对!对!送我去吧!
去星空彼岸,去轮迴尽头。
“没想到,五百年后我顾家子弟还是这么有情有义。”
顾峻看著顾正远被一道神秘力量送走,满意地点了点头。
神明可怜他,赐他修行之法,五百年才攒出这么一点修为,全用在送顾正远回去了。
他只是一道执念残魂,做完这件事,他也就完成了使命。
此时,静静躺在出租屋床上的玉扳指瞬间化为齏粉,窗外一阵风吹过,消散无形。
註:
1.《明代帝里人文略》卷五载:屿又次弟峻,字懋基,號曰鹤汀,华玉公之少子也。生嘉靖甲午。万历元年癸酉,追论督显陵功成,荫峻以国子生。丙午初受光禄寺掌醢署正,寻升后府经歷,誥封奉议大夫。辛巳,升南宗人府经歷,未任而致政偶疾,遂卒於万历甲申,时年五十有一……卒后,子二:明祥、恩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