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说好识別万物,但怎么全是错的? > 第17章:纸引(二合一大章)
    千纸岭。
    往日素纸漫山,隨风乱卷,终年覆著一层阴惨惨的白。
    今日却不同。
    风停了。
    笼罩整座山峰的茫茫纸雾,也褪去了往日的死气,反倒像被点亮了的灯火,隱隱透著温润的灵光。
    那光不刺眼,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正从那座坟塋般的孤峰深处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灵宣拄著那根磨得发亮的纸拐,站在老槐树下。
    风卷著纸钱落在她肩头,她望著深山方向,轻声道:
    “开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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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安推开洞府石门,还没走几步路,识海深处的纸魄便骤然发烫。
    不是灼烧的痛,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痒。
    一股纯粹到极致的纸道气息,从千纸岭腹地漫来,顺著纸魄的每一道纹路往里钻,避无可避。
    不单单是他。
    此时此刻,碧阳宗內,无论是山巔吐纳的弟子,还是洞府闭关的修士。
    但凡身负纸魄者,无一例外,全都看向了千纸岭的方向。
    他们纷纷皱眉,眼底不约而同的翻涌著些许躁动。
    詹砚尘放出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虚假的幻象,而是他自己修了百年的纸道本源碎片。
    是真真切切的机缘!
    只要吞了哪怕一丝,纸魄便能立刻壮大,修为也能水涨船高。
    李安喉间低喃,声音冷得像冰:
    “好手段。”
    不用打,不用杀,甚至不用露面,只需要放出一点本源,不知情的弟子便会爭先恐后地自投罗网。
    毕竟机缘在千纸岭內部,又不是什么大凶之地,这儿的弟子不去看看都说不过去。
    可一旦去了,等著他们的便是抽魄。
    即便有人窥破了这局,望而却步。
    但只要你还身怀纸魄,詹砚尘若想找你,你又能躲到哪去。
    所以要破此局,唯有一个法子——
    杀了詹砚尘!
    李安眼神眯了眯,眸中寒意一闪而逝。
    旋即抬手,从袖中飞出无数张素纸,纸张在空中不断对摺重组,化作一只飞禽。
    他纵身跃上,朝深山飞去。
    ……
    在一眾弟子,看不见的太虚之中,数道灵识凭空而立,或沉重如山,或冷冽刺骨,或春林初芽,各有特点。
    “詹家这小子又擅动此法了。”一道语气平淡声,“这一代千纸岭弟子,怕是要全折进去了。”
    “一个接一个,拿宗门里的好苗子去填他的道,铺他的路,詹砚尘这做法,真是恶劣之极,莫不是仗著老东西手握权柄,修为高深,喜欢这作风,岂能让他这么猖獗。”
    这时有人冷笑道:
    “也不知谁弄个水德七子的名號,准备夺弟子的道基,练就紫府丹?”
    此语一出,那道泛著水纹光泽的灵光微动:
    “这如何能一概而论?”
    “这七人本就是我一手栽培的药引,何至於好苗子?”
    “反观詹砚尘,他的道途早已走偏,根基亏损深重,此番大举外放本源引魂,顶多再借眾弟子纸魄之力苟延时日。”
    有人赞同道:
    “怕也是最后一次了,此番劫数,若跨不过去,此生便再无登临紫府之望;即便侥倖熬过,以他如今的根基,也终究是旁门左道,难成大器。”
    在几人聊天时,千纸岭上空,一道纸道大阵骤然升起,將整座山头罩得严严实实。
    “詹砚尘的纸道倒有几分本事,可本末倒置,不系本命道基,却心系旁门左道。”
    “本末倒置?哼,若让那剑修再来你豢妖岭闹上一回,我看你这风凉话说得囫不囫圇。”
    “懒得理你这老道。”
    几道灵识纷纷散去。
    ……
    李安稳稳噹噹的落在千纸殿前。
    亦如此前那般,詹砚尘,静静的坐在高台上。
    周遭弟子面面相覷。
    他们本是被本源气息勾来,满心以为是什么大机缘,此刻虽发觉是师父的气息,却仍按捺不住贪念,有个急性子的內门弟子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师父,此番唤我等前来...”
    詹砚尘缓缓抬眼,嘴角竟牵起一抹温和的笑,他抬手示意弟子免礼,语气像极了寻常人家疼惜晚辈的老者:
    “明曦啊,你觉得我平日待你们如何?”
    明曦一怔,隨即正色道:
    “师父待我等恩重如山!讲经传道倾囊相授,弟子们偶有过失,师父也多是教诲,从未苛责,若非师父,我等还在凡俗挣扎,哪有今日的道基?”
    其余弟子也纷纷点头,齐声应道:
    詹砚尘笑了笑,环视眾人,语气愈发恳切:
    “你们都是我一手带大的,从一个个懵懂的孩童,长成如今能独当一面的修士。我看著你们长大,就像看著自己的孩子一样。”
    “可我老了。”
    他抬手,轻轻抚过身旁一个小弟子的头顶,动作温柔:
    “我老了,寿元无多。可我放心不下你们,也放心不下这千纸岭啊....”
    “师父!”有人红了眼眶,“您修为高深,定能找到延寿之法!”
    “不错。”
    詹砚尘闻言点了点头,“某人確实是找到了一个延寿之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真挚的脸,声音带著一丝恳求:
    “只是此法凶险,单凭我一人之力,难以成功。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几人对视了一眼,躬身道:“师父请讲!”
    “將你们的命,借我一用。”
    詹砚尘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
    “怎么?”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都不说话了?”
    詹砚尘环视眾人,见底下没人回答,语气中透出几分失望。
    他看向那个正被他抚摸的弟子、旋即,五指微微用力,便活生生的捏爆了其头颅。
    红白之物溅了满地。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上的赤诚与感动早都凝固成惊恐。
    好歹是碧阳宗出来的,心理素质和翻脸的经歷不是没有。
    只见眼前的弟子,腰间长剑骤然出鞘,带著毕生修为的一剑直刺詹砚尘心口。
    其余弟子也反应过来,纷纷祭出法器,黄纸符、纸刃、纸矛如雨点般砸向高台。
    其中,最不济的弟子,也有炼气六层。
    数十道法力在同一瞬间涌动的波纹,可谓波澜壮阔。
    然而,詹砚尘甚至连手都不需要动。
    环绕在他身边的纸絮,却告诉了他们何为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叮叮噹噹的脆响不绝於耳,所有法术、法器撞在纸絮上,尽数溃散。
    还有几道閒散的纸絮,甚至还有余裕在人群中肆意穿梭,带起一声声闷哼。
    看著纸絮飞来,李安面色一沉,袖中素纸翻飞,瞬息间在身前叠起数千层防护,每一层都凝著攻防一体的玄光术,坚逾精钢。
    可那纸絮落下,却如热刀切豆腐般,层层穿透。
    狠狠洞穿他的左肩,带出一蓬血花。
    李安闷哼一声,踉蹌后退半步。
    在场和他一般遭遇的人不多,但还是不少人骇得面无人色,惨白一片。
    “不闹了。”
    詹砚尘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他抬起一根手指,指尖轻点。
    山岭深处即刻传来山崩地裂声,白色的纸浪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化作一道滔天海啸,朝著下方眾人当头压下。
    眾人脸色骤变。
    这才只是其实力的冰山一角,甚至连道基都未曾使出。
    就让人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天要亡我啊!”
    只是,绝这望的呼喊尚未落地,一道破空声骤然炸响,如雷霆裂空。
    青金色的箭光撕裂漫天白浪,硬生生从纸海中央洞穿一道巨大的缺口。
    箭势不减,直逼詹砚尘面门,逼得他不得不侧身避开。
    詹砚尘眯起眼,望向殿外。
    千纸岭的风卷著纸钱,一个佝僂的老嫗正一步步走来。
    隨著她每一步踏下,原本佝僂的脊背便挺直一分,鬢边的白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黑,原本充满皱纹的脸,在此刻竟焕发出惊人的神采。
    待她行至殿前,身形已是笔挺如枪,颯颯而立,一头乌髮被山风扯散,猎猎飞扬。
    她的掌中握著一张通体莹白的长弓,弓身隱有寒芒流转,衬得她眉眼愈发凌厉。
    “灵宣师姐!”有弟子惊呼。
    詹砚尘对於来人见怪不怪,反倒是研究起了那箭。
    “竟能扰动纸道术法,使其短暂失控。”
    “有些意思。”
    詹砚尘將那支箭翻来覆去地端详了片刻,隨即笑了笑。
    “原来如此,那些年我没看不上的弟子,纸魄,都被你给捡回来了。”
    “不过,这样的箭,你还有几支呢?”
    詹砚尘閒庭信步。
    既然纸法挡不住这箭头,那便不用。
    他修道百年,仰仗的从来都是道基、有法力在握,纵使箭矢如雨,又能奈他何?
    詹砚尘本就懒得再与他们周旋。
    他心念一动,正要运转道基,將所有人一併镇压时。
    竟发现自己与道基之间,不知何时多了一层隔阂,任凭他如何催动,都石沉大海。
    詹砚尘的眉头,第一次真正皱了起来。
    他清楚发生了什么。
    墨迟的木行道基『花尘归元』,其核心能力之一,采尘花之精,无色无味,入修士体能蚀神魂与道基的勾连。
    这般道基,即便是他也眼红的很,本意是捉来,在紫府练就一神通。
    没想到,倒是砸了自己的脚?
    不过,能隔绝的这般彻底,需要的时间想来是很长。
    看样子,墨迟对他暗中下手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並非没算到两人会联手。
    这徒弟城府深,他一向知道的,因而时刻都留著一分防备,从未真正放鬆过。
    “什么时候开始的?”詹砚尘的好奇道。
    墨迟笑了笑。
    “像师尊这般谨慎的人,自然得在您要抽魄的人身上。”
    “好,很好。”
    詹砚尘轻轻点头,面上笑容未减。
    下一瞬,墨迟脸色骤变。
    他发现正被一股霸道无匹的力量强行压制,如坠冰窟。
    意识也在此刻涣散过去。
    未几,一道低沉而震撼的嗡鸣悠然响起。
    “嗡——”
    “詹砚尘。”
    灵宣的声音清冷如冰,响彻整座千纸殿。
    “该还债了。”
    话音落,松弦。
    青金色的箭光如流星般射出,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直取詹砚尘眉心。
    他没用法术去抵挡这一击。
    面对筑基修士的全力一击,没有道基加持的法术,纵有千般万法也是枉然。
    他不想浪费这个力气。
    詹砚尘索性以灵识祭出一尊圆鼎法器。
    那鼎迎风便长,呼吸间急剧膨胀,將整座千纸殿都笼罩在沉沉的阴影之下。
    但他有法器,灵宣自然也有。
    她身上那件看似寻常的玉佩,此刻正与秘法一同拔高她的修为。
    一时间竟来到了筑基中期,加之道基的加持。
    居然一箭便轰得圆鼎簌簌落灰。
    即便修为有差距,但没有道基的加持,终究是吃了大亏,一个照面便落了个下风,詹砚尘被震得吐了口鲜血喷了出来。
    “好...好得很。”
    他擦去嘴角的血,眼神阴鷙如鬼。
    下一秒,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掠过人群,探手抓向最近的一个弟子。
    那弟子连惨叫都未发出,眉心便透出莹白之光,纸魄被生生扯出,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其体內,他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红润了几分。
    灵宣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站著,搭箭,拉弓,射出。
    一支。
    两支。
    三支。
    每一支箭,都逼得詹砚尘不得不回身以法器抵挡,不知不觉间,他已被逼到了李安的身前。
    詹砚尘眼中看到了是最后一支箭。
    只要抽了这个弟子的纸魄,挡下这一击,便能以纸法便能轻鬆解决所有人。
    他探手,直抓李安眉心。
    指尖已触到李安的额头,灵识已然发动,就在纸魄被吸出来的千钧一髮之际。
    李安一直低垂的头,猛地抬起。
    他脸上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抹冰冷的、期待已久的冷笑。
    “终於上鉤了。”
    话音未落,被抽走的纸魄,轰然引爆。
    为了保险,他甚至提前割让了半数神魂,將这一击的威力推到了极致。
    “什么!”
    詹砚尘只觉泥丸宫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识海大泽都被硬生生轰出一道巨大的裂口,
    他的眼前一黑,整个人晃了晃。
    也就在此时,灵宣那最后一枚桑纸箭头也轰射而来。
    詹砚尘硬是凭藉强横的修为稳住识海,准备再度祭出法器。
    他竟还有余力,仓促间就要再次祭出法器。
    李安见状,眼中疯狂更盛。
    他想也不想,直接掏出腐魂散,仰头就往嘴里倒。
    “今天就当一回玉面手雷王!”
    “给我爆!”
    他一边倒,一边喊。
    “爆!爆!爆!”
    这次詹砚尘当真被炸得七荤八素,泥丸宫的惨状,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更別说祭法器了。
    下一刻,那一箭精准地射入了詹砚尘的眉心。
    噗——
    箭尖穿透头颅,带著巨大的力道,將他整个人狠狠地钉在了千纸殿的朱红大门上!
    李安他看著被钉在殿门上的詹砚尘,终於鬆了口气。
    一旁倖存的弟子颤巍巍地爬起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话还没说完,脸色骤然煞白,指著李安身后,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师师师....”
    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息,骤然贴在了李安的后颈。
    李安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
    眉心带著箭的詹砚尘正站在他身后,枯瘦的手如铁钳般抓住了他的脖颈,怨毒地盯著他。
    李安彻底傻眼了。
    他心里破口大骂:
    “特么的这样都不死?”
    “是蟑螂成精吗!”
    他想再引爆剩余的神魂,可好几道宣纸直接束缚住了李安。
    不远处的灵宣踉蹌了一下,也恢復成老嫗的模样。
    这般透支的战斗方式,早已耗尽了她所有力量。
    功亏一簣...
    即便有大师兄帮忙,没有能无视纸法的箭头,便破不了詹砚尘的护身纸术;
    破不了纸术,便杀不死他。一环断,环环断。
    机关算尽,到头来还是差了这一步!
    就那么一步!
    她恨啊!
    ……
    詹砚尘识海遭受重创,若不立刻修补,道基必將受损。他目光一扫,猛地盯住李安此前服用的药粉,劈手便夺了过来。
    “这便是恢復神魂的药。”
    他亲眼看著李安服下此物后,神魂便重新稳固,否则方才那般炸法,区区炼气修士早该魂飞魄散。
    他不再迟疑,仰头吞了一口。
    药粉入喉,他蹙起眉。
    识海毫无恢復之兆不说,反倒是食道与胸口泛起一阵闷堵,像吞了一团烧不起来的湿炭。
    莫非剂量不够?
    他索性將李安身上搜出的药粉尽数抖出,一股脑全倒进嘴里,囫圇咽下。
    半晌,他双目陡然圆睁,死死瞪著李安,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不成句的声音:
    “这...这...不是腐魂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