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空云大师的问题很突然,无论是谁在被一个真正的高僧询问是否愿意做其弟子,他都会犹豫,而不是开口就拒绝或者是同意。
这是人面对重大抉择时本能的停顿。
除非其早已心有所属。
顾常明低头,看到了捧在手中的《大日如来真经》,顾常明默默看著封面上那尊施与愿印和无畏印的大日如来佛,佛陀的眼睛无声地看著他,似乎也在等待他的回答。
或许,从他临死前踏入雪域高原、选择天葬、布施天地的时候就已经为今日佛缘种下了种子。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拖著病身,不远千里跑去藏地,只为把自己还给天地,这种事,说出去大概会被人笑脑子有病。
但对顾常明来说,只不过是生於天地,还於天地。
“大师为何选择我作为您的弟子?”
沉默了良久,顾常明问出了自己刚才就想知道的问题,他不理解,为何这位法师要收自己为徒。
他有什么地方吸引到人家了?
“这是菩萨的指点,也是贫僧和你的缘。”
释空云大师让长真法师將谢启明带去另一间客房,房间內只留下顾常明两人,他定定地看著顾常明的脸,仔细端详,才说道:
“贫僧知道你为何而来,亦知晓你將往何处去。”
释空云大师一边说著,一边起身,缓缓走到顾常明的面前,和他相对而坐:
“你看著贫僧的眼睛,然后告诉贫僧,你看到了什么。”
释空云大师注视著顾常明的眼睛,平静地说道。
闻言,顾常明没有多说什么,直视眼前释空云大师的双眸。
都说眼睛是读懂一个人心灵的窗户,但现实往往很多人都不敢和別人对视。
大师的眼睛很乾净,很清明,就好像是,一面明镜。
顾常明以为,他会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然而不是。
他看到了一尊菩萨。
一位赤裸上身细腰、下身穿裙、戴耳环、手鐲、项圈瓔珞等饰物,手结妙音天印,头戴饰有阿弥陀坐像菩萨冠的菩萨。
顾常明不认识这位菩萨。
就在顾常明疑惑这位菩萨为何跟他熟知的菩萨形象不同的时候,他眼前的人影变了。
在他的眼中,坐在他面前的人不再是释空云大师,而是一位菩萨。
刚刚他在释空云大师眼中看到的那位菩萨。
在顾常明恍惚之间,慈悲庄严的菩萨伸出了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抚摸过顾常明的头顶,一瞬间,顾常明的头脑一阵清明。
在菩萨掌心落下头顶的那一刻,顾常明的心神中顿时生出了这尊菩萨的名號。
隨即,顾常明低头,双手合十,诵念菩萨名號,礼敬尊者:
“南无阿嵯耶观音菩萨!”
这是对於一位菩萨的尊敬。
等顾常明抬头再看向眼前,在他的眼前,却不再是阿嵯耶观音,而是释空云大师。
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假象,如梦似幻。
但顾常明心里就是知道,刚刚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不虚的。
所以,究竟释空云大师变成了阿嵯耶观音,还是阿嵯耶观音变成了释空云大师?
顾常明心里隱约有了答案,不过他还是先回答了刚刚释空云大师问他的问题:
“我看见了大师,也看见了菩萨。”
释空云大师的脸依旧严肃庄重,但脸上的皱纹稍微有了和缓,点了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你看清了,但没有完全看清,但这不是你的问题。你可知,法兴寺传承的是哪一脉?”
顾常明神情微微一顿,这话题的转折会不会有点太大了。
不过他还真不知道法兴寺的法脉传承,对於佛教,他了解的除了净土宗、禪宗,剩下的就是临死前了解的藏传佛教,但也仅仅只是道听途说的皮毛而已。
所以顾常明摇了摇头。
“法兴寺修行的,是阿吒力法脉,亦是密教的一种,由赞陀崛多神僧在唐朝自西域摩伽陀国传经而来,奉阿嵯耶观音为主尊,摩訶迦罗为大护法。”
释空云大师没有意外顾常明不了解,毕竟这年头也没几个人会在进入寺庙道观之前专门了解其传承,只是耐心解释道:
“若是你不愿意出家,亦可以接受灌顶成为一名师僧,作为一名在家弟子,这是阿吒力教和其它佛门密教的不同之处,但是……”
释空云大师看了眼顾常明手中的《大日如来真经》,眼神波澜不惊,无有一丝起伏,无欲无求:
“若要精进修为永不退转,护持正法,则需具足圆满。”
“贫僧再问你,你可愿拜贫僧为师,皈依三宝?”
从顾常明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睛看到《儿歌三百首》,再在车上《大日如来真经》又救了自己一命的时候,顾常明其实就已经明白,自己这辈子已经和佛门绑定了。
如今只不过学什么法,拜什么师的问题。
这已经是第二次询问了,要是再犹豫拒绝,就显得矫情了。
所以顾常明没有再犹豫,而是顶礼膜拜,恭恭敬敬道:
“弟子顾常明拜见师父!”
释空云大师平视顾常明的头顶,点了点头:
“原本,入我密教,需要先修满显教经典至少十二年,再跟为师修行三年,互相审查,相互印证。同时,需要明悟人身难得、寿命无常、轮迴过患、因果不虚,生起出离心。再进行十万遍皈依大礼拜、发十万遍菩提心、诵十万遍金刚萨锤百字明、供十万遍曼扎、將为师等同诸佛,不生轻慢、不生怀疑、不妄议是非,一心依止,不三心二意。”
“但为师知道你等不了这么久,你的障碍魔已经近在眼前。”
確实,顾常明等不了这么久,真要是按传统的密法修行之路,他最快也要十五年才能密法入门。
根据顾常明临死前在藏地参观知道的经学院诸僧人来看,单单就是显教的修行就卡死了至少九成的僧人。
他这只要入门就可以修习密法,跟藏地那些在高压下终生学习却依旧不能入密宗的僧人一比,多少让他有些面红耳赤。
可是没办法,时间不等人,最晚还有六天,李若男就会给朵朵餵凤梨,破了阿清师的法,让大黑佛母杀死阿清师父两人。
到时候,朵朵也会再次成为大黑佛母的祭品。
大黑佛母就是他近在眼前的障碍魔。
但若是能降伏魔障,大黑佛母未尝不能成为顾常明修行的资粮。
“所以,在正式为你灌顶之前,为师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你有出离心、有菩提心吗?”
释空云大师脸色平静地问了一个看起来很简单的问题。
可就是这个看起来简单的问题却一下子难倒了顾常明。
他知道什么是出离心,也知道什么是菩提心,但是,他不敢说自己一定有。
於是,遇到难回答的问题,顾常明就不说话了。
所以顾常明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面前的释空云大师,眼神里带著一丝迷茫和惭愧。
没有等到顾常明的答案,释空云大师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光沉静:
“你很实诚。”
“若你即刻答『有』,为师便知那不过是头脑编织的答案;若你断然说『无』,又落入了另一种执著。“
“为师且问你,在你刚刚面对佛母追杀、濒临死亡的那一刻,你心里的感受是什么?”
顾常明没有奇怪於他知道车上发生的事,对於这种能显露菩萨相的高僧,他没有任何秘密可言,所以他直接回答:
“先是不甘、恐惧,隨后放下了恐惧,无所畏惧。”
“那要是现在再面临一次刚刚死亡的威胁,你还会怕吗?”
释空云大师继续问道,颇有刨根问底的意思。
为什么师父您的问题总是那么难回答啊!
顾常明在心里暗暗发苦,但还如实作了回答:
“弟子不知道。”
也许怕,也许不怕,或许要真正再面对一次他才能给出答案。
人心是变化无常的,就好像江河,时刻奔腾不息。
所以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释空云大师没有对顾常明的回答感到不满,而是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现在如实告诉我,你第一眼看到与你同行的那位施主是什么感觉?漠然、厌恶、还是好感?”
“如果真要选择,应该是好感吧,因为他在我睁开眼的那一刻就对我表达了善意,我不可能会因此而厌恶他,也不可能对於他的帮助无动於衷。”
顾常明回忆著自己在高铁上见到谢启明的第一眼,语气带有迟疑,但眼神却是肯定。
“那,你可愿意此时此刻,在心里发自內心地对他说一声『愿你平安』?切记,不要假装或者勉强,而是真心实意。”
这个问题对顾常明来说有些莫名其妙,不过他的脑海里却回忆著第一眼见到谢启明时为女担忧的憔悴面庞、关於他在电影里的不幸遭遇,还有他一路上无声的帮助和支持。
没有谢启明,顾常明都不一定能来到法兴寺。
谢启明是一个好人,也是一个好父亲,顾常明能確定。
儘管好人总是不长命、被欺负,但是,他真心希望这个好人能好好活著,而不是像电影里那样带著遗憾和不甘死去。
想到这里,顾常明看了一眼对面的房间,那里是谢启明和长真法师所在的客房。
一句真心的祝福,有何不可?
顾常明在心里想著,默默念道:
“愿你平安。”
似乎看出了顾常明內心的真实想法,释空云大师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平静道:
“我不需要你现在直接回答你是否有出离心、菩提心,那只会让你的头脑思考、权衡、辩论,得出最利於你当前的答案。我只需要你察觉,察觉自己內心的真实想法,我只需要你明白,明白自己的心。”
“在你成为我的弟子后,我会让你去看、去行、去证,到那时,答案自己会来,融入到你的一言一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