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这突然的拥抱箍住,林见微整个人僵了一瞬。
反应过来后,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挣开。
感受到怀里人的抗拒,厉野周身的急切褪去,理智回笼,鬆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你……没事吧?”他嗓音有些发沉。
林见微慌忙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痕,“没事。”
厉野看著她通红的眼眶,下頜线绷紧:“厉延州那边,我会处理。”
“不用!”林见微急忙开口。
厉野好不容易才调回京市,和小棠姑姑团聚,她不能再拖累他。
“我……不打算离婚了。”她垂下眼,“这段时间谢谢你。以后……您就像从前那样,当我不存在就好。”
“我们本来……也不熟。”
最后几个字,几乎低不可闻。
厉野站在原地没动,只静静看著她。
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眼底晦暗不明,深不见底。
他没接话,只上前一步,扶著她重新躺下,又將被子仔细掖好。
“你先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林见微张了张嘴,“不”字还没出口,厉野已经转身大步离去。
房门轻轻合上。
他没有朝军区宿舍去,而是径直朝著家属院,厉家的方向去了。
这一夜,厉家鬼哭狼嚎。
这一夜,林见微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一会儿是父母和哥哥在牛棚里挨冻受饿,病得奄奄一息却无医无药,一声声唤著她的名字。
一会儿又变成厉野被关禁闭、被审查、被远远调往西北,在风沙里回头望她,一遍遍喊她:“林见微……”
“……微微!”
她猛地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
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跳如擂鼓。
“微微,你没事吧?”
厉小棠提著铝饭盒推门进来,在走廊就听见了她梦里的喊声。
“没事,”林见微撑起身,勉强笑了笑,“做了个噩梦。”
厉小棠放下饭盒,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烫,才鬆口气。
转身打开饭盒,里面是一碗冒著热气的红糖煮鸡蛋。
“饿了吧?趁热吃。”她把勺子递过去。
林见微接过来,轻声道:“小棠姑姑,昨天……麻烦你了。”
昨天她托人请小棠送行李过来,小棠没露面,她就猜到是被厉家为难了。
厉小棠摇摇头,“我没帮上什么。”
看林见微小口吃著,她才低声说起昨晚,厉老爷子私下敲打了王婶和李嫂子的事。
“她们心是好的,只是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厉小棠轻嘆。
林见微握著勺子的手紧了紧,“我知道,是我连累她们了。”
“別这么说,”厉小棠连忙安慰,“不是你的错。”
厉老爷子这一番动作,也著实让她心寒。
她忽然就想通了。
为什么妈妈当年明明知道父亲是谁,却从来没有想过要来找他。
妈妈一个人忍受著未婚先育的流言蜚语,含辛茹苦地將她和哥哥养到十岁。
后来闹了饥荒,村里饿死了好多人,妈妈也没能撑下去。
直到临终前,为了让他们兄妹能活下去,妈妈才告诉他们父亲是谁,让他们来找厉家。
或许,妈妈早就知道厉正青是什么样子,不想让他们捲入这些是非之中吧。
厉小棠失神间,林见微已经把红糖鸡蛋吃完了。
厉小棠收起饭盒,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林见微手边。
“这个,你收好。”
林见微疑惑地將纸展开。
上面赫然写著“离婚申请书”几个大字,下面还有厉延州的签名。
只是那笔跡抖得厉害,墨跡深浅不一,一看就是被迫写下的。
“我哥让我转告你,”厉小棠压低声音,“想离就离,不用顾忌。厉家那些威胁,多半是唬你的。他们不敢真对你家人动手,除非厉正青那个位置不想坐了。”
“小叔他……没事吧?”林见微捏著那张纸。
厉小棠扯了扯嘴角,“被调查组带走了。不过你別太担心,这也不是头一回了。”
以往厉野每次回来,但凡动手收拾了厉家的人,总要被调查组带走“问话”,关一阵子。
林见微垂下眼。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因为她。
他为什么要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厉小棠又问:“需要我帮你把东西搬出来吗?”
林见微摇摇头:“不用,等会儿我自己回厉家一趟。”
这次和从前不一样。
从厉老爷子昨晚的手段看,他是动真格的了。
厉野这次,恐怕没那么容易从调查组出来。
她不能让他一个人担著。
……
厉小棠走后,医生来给林见微换了一次药。
林见微直接办了出院,先去宣传科请了一天假。
第一天上班就请假,她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张科长看了看她额角的伤,没为难她,反倒让她多休息两天。
林见微道过谢,转身往厉家走去。
一路上,风声早已传开。
“昨晚上厉家咋了?闹了半宿,哭喊声就没停过。”
“还能咋,那位煞神又发威了唄。”
“哎呦你们是没瞧见,厉家那大孙子打得老惨了,整个人都不成形了,是被担架抬去军区医院的……”
“其他几个也没好到哪儿去,除了厉老爷子,我看玉梅站都站不稳,都够呛……”
“哎呦,真真是造孽哦!摊上这么个煞神,组织上也不管管……”
“你別瞎说!要不是厉家把人欺负狠了,人家能发那么大脾气?昨天下午厉延州把他媳妇打得头破血流……”
“嘘!小点声!你也不怕惹祸上身?忘了李嫂子昨天怎么说的了?还想不想让你男人进步了?”
“哎对对,不说了不说了,赶紧走……”
林见微脚步没停,径直走到厉家院外。
院子里一片狼藉,花盆碎了好几个,泥土溅得到处都是。
屋里虽然收拾过,桌椅都摆正了,可那股凌乱的痕跡还是没藏住。
厉老爷子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脸黑得嚇人,整个人定在那儿,像块冰凉的石头。
林见微走过去,平静地叫了一声:
“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