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按照习俗要去拜年。
林见微提著东西,跟著厉野在村里走了几户。
厉野说,这些都是当年他娘还在时,或多或少偷偷给过他们一口粮食、一些帮助的人。
滴米恩,斗米报。
这些年,只要厉野回来,就会和厉小棠一起带著东西去看望。
林见微给每户都准备了一包桃酥、一斤红糖、一包掛麵以及一个红封,红封里面是五块钱。
东西不算多,但在这年头,已经是极体面、极用心的年礼了。
两人刚要去一个孤寡老人李婆婆家,刚巧隔壁的刘桂英送亲友出来。
瞧见厉野和林见微手里大包小包的,扬著嗓子打了个招呼:“哎呀,小野,林同志!新年好啊!又来看李婆婆啊?”
林见微抬头,见是那天在拖拉机上跟孙秀荣呛声的绿头巾婶子,心里没什么好感。
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就和厉野走进了李婆婆家。
两人刚进门,隔壁院里的刘桂英就往地上啐了一口:
“提那么多好东西,去看个快死的老婆子,她吃得动吗?纯属浪费!还不如拿来我家,我家好歹能把东西当回事,不糟蹋!”
她男人在屋里听见,探出头瞪了她一眼:“你想吃?想吃当年人家小野孤儿寡母快饿死的时候,我让你省碗米送去,你咋推三阻四的?”
“那时候是什么光景?”刘桂英强词夺理,“咱们自己都快吃不饱了,哪有閒粮给外人?”
“那就別在这儿酸了。”男人没好气地说:“人家李婆子当年,可是从自己嘴里扣著粮食,省下来接济小野他们娘俩的。人家现在报恩,天经地义!”
刘桂英撇了撇嘴,心里依旧不舒坦。
都是一个村的,既然厉野现在当了官、发了达,就该拉衬著村里所有人,哪能挑三拣四只看这几个?
这也太偏心了!
她越想越不甘心,眼珠转了转,朝屋里喊了一声:“我出去溜达溜达!”
转身朝村子另一头走去。
七拐八绕,来到了周有德家院外。
还没进院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刘荷香尖刻的叫骂声:
“又拉!又拉!你这老不死的!诚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昨天才给你换的裤子!这才多久?!咋不直接拉死你算了,也省得我天天闻这骚臭味!”
接著,是一阵压抑的、呜呜咽咽的哭泣声。
那是瘫痪在床的周老太,被儿媳妇骂得毫无尊严,只能无助地哭泣。
她也不想拉的。
实在是昨天过年,嫁出去的孙女难得回来,好心给她夹了两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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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这身子亏损得太厉害,吃了点油水就开始闹肚子,这才又弄脏了裤子。
“荷香。”
刘桂英在院里喊了一声,才迈步进屋,一股混合著屎尿的恶臭就扑面而来,熏得她赶紧后退,退到院子里。
探头瞥了眼炕上的周老太,又看了看瘫坐在屋角椅子上、一脸麻木的周老汉。
假笑著拱了拱手:“周叔,周婶婶,新年好啊!”
心里头却暗暗庆幸,还好她公婆走得早,没让她遭过端屎端尿伺候人的罪。
刘荷香看到有人来,瞪了炕上的周老太一眼,又踹了踹旁边的周老汉。
“听见没?老不死的,赶紧给你那瘫婆子洗了!別把我屋里弄得臭气熏天!”
说完,才扭著肥硕的腰身走了出来。
看到刘桂英,刘荷香扯出个假笑:“桂英嫂子来了?新年好啊!”
刘桂英:“新年好新年好!荷香,找你有点事,咱外头说?”
她实在不想进那臭烘烘的屋子。
刘荷香巴不得,赶紧跟著刘桂英走到院墙根下。
而屋里,周老汉听著儿媳妇远去的脚步声,又看了看炕上绝望流泪的老伴,长长地嘆了口气。
他颤抖著想从椅子上撑起身子,想去给老伴简单擦洗一下。
可人老了,腿脚早就没力了,刚挪了两步,就“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泥土地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老头子!”周老太急得直喊,声音嘶哑,“有德!有德!你快来啊!你爹摔倒了!快来人啊!”
她扯著嗓子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得喉咙都破了,院子里也没传来半点回应。
周老汉趴在地上,摆了摆手:“別喊了……他不会来的……要来,刚才骂你的时候,他就该出来了。”
自从前两年老婆子中风瘫痪,大儿子和大儿媳的嘴脸就一天比一天难看。
刚开始,周老汉自己还能动弹,能勉强照顾老伴。
可这一年来,他的身体也迅速垮了,站起来都困难。
两个老人,一个瘫,一个废,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之前孙女还没出嫁的时候,还能帮著伺候一下。
可年前,孙女也被匆匆嫁了出去,换了一笔彩礼。
现在,他们彻底成了累赘,全指望大儿媳妇刘荷香。
可刘荷香哪里是愿意伺候人的?
叫她一声,少不了一顿刻薄的咒骂。
心情好的时候,扔点残羹冷饭;心情不好,非打即骂,更別说给擦洗身子了。
孙女偶尔回来看一次,才能给他们彻底清洗一下。
这间屋子,別说外人来了嫌弃,就是他们自己,也快被这无望和骯脏逼疯了。
老婆子身上早就长满了褥疮,有些地方已经溃烂流脓,疼得她夜里直哼哼。
亲生的儿子,装作听不见。
小女儿周慧梅,嫁到县城,更是几年都不回来一趟,生怕被这两个老不死的拖累。
周老太又呜呜地哭了起来,声音里满是绝望:
“呜呜……我们的命咋这么苦啊……我从前待荷香也不薄啊,她坐月子的时候,不是我没日没夜地守著,给她擦洗、给她熬汤吗?现在轮到我了,她咋就能这么狠心……老头子,我们是不是错了?要是老二还在,要是慧兰没走,他们一定不会看著咱俩这样遭罪的……”
周老汉躺在地上,艰难地喘著气,“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那俩,都是短命的……没这个福气……”
周老太哭得更加悽惨:“命长的…也不好啊……活得久,就是受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