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自行车的声音。
厉小棠停好自行车，推门进来，看到端坐在饭桌边的厉野，脚步顿了一下。
“哥，嫂子。”
她小声打招呼，意识往林见微那边靠了靠。
“吃饭了吗？”林见微站起身，“锅里还热著，我给你端。”
“不用了嫂子，我在厂里吃过了。”厉小棠连忙摆手，“我……我先回房间了。”
“小棠。”厉野开口了。
厉小棠脚步顿住，转过身，脸上带著心虚：“哥……怎么了？”
厉野看著她，沉吟片刻，“坐下，哥跟你说几句话。”
厉小棠看了看林见微。
林见微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她这才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低著头，像等著挨训的小学生。
“你嫂子跟我说了。”厉野开门见山，“姜承望老家的事，还有你借钱给他的事。”
厉小棠咬著嘴唇，没吭声。
“我问你，”厉野看著她，“如果你要嫁过去，要养他爹妈，要养他傻哥哥，你自己还要生孩子，日子怎么过？这一辈子的事，你想好了吗？”
厉小棠抬起头：“我可以吃苦。”
“我十三岁入伍，在战场上拿命换军功，拼到今天，就是为了让你换个地方去吃苦的？”厉野无奈。
厉小棠不说话了。
“小棠，”厉野放缓了语气，“哥不是反对你处对象。但这个姜承望，从一开始就不对劲，你跟他处了这么久，他老家什么情况、家里几口人，他主动跟你说过一句吗？
现在冒出个傻哥哥，一个月要三十块，你说他老实，那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跟你说清楚？”
厉小棠张了张嘴。
“他怕你跑了。”
厉野替她回答，“他怕你知道他家那个情况，就不跟他处了。所以先瞒著，等感情深了，再一点一点告诉你，让你捨不得走。这不是老实，这是算计。”
“不是的！”厉小棠抬起头，“他是想跟我分手的！他知道我哥是师长之后，怕拖累我，要跟我分手！是我不肯，是我……是我求他別不要我的！”
厉野冷笑：“那都是男人的手段。先提分手，让你慌，让你捨不得，让你死心塌地跟著他。小棠，你还太单纯，不懂这些。”
“哥！”厉小棠站起身，“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承望他真的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他重情重义，他连那个傻子哥都没有不管，又怎么会骗我？”
“反正他心里有我，我心里也有他。就算他家再穷，我也认了！”
厉野也站了起来，拳头攥得咯咯响：“是不是以后他要回贵省的小山村，守著他的家人，你也要跟著他回去？
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过那种连白面馒头都未必能吃上的日子？！”
厉小棠梗著脖子：“承望他说过，会一辈子对我好，会好好努力，不会让我一直吃苦。只要他对我好，回小山村又有什么关係？”
“今天下不下雨，明天下不下雨，老天都不敢保证，他姜承望凭什么就敢保证一辈子对你好？凭他一句空口白话，还是凭他现在哄你的几句甜言蜜语？！”厉野的声音猛地拔高。
林见微见势不对，赶紧起身拉住厉野的胳膊，示意他先別开口。
她走到厉小棠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乱了的碎发。
“小棠，你哥不是不让你喜欢人，是怕你受委屈。你们从小相依为命，他见过太多苦，所以捨不得再让你尝一点。他不是不爱你，是太爱你了，才这么怕。”
厉小棠眼眶更红了，“嫂子，可是、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他……为什么你们就不能理解我呢？”
林见微安抚：“我理解，我们也不是要拆散你们。只是想让你想明白一件事。”
“你现在喜欢他，愿意为他吃苦，这很勇敢。可你想过没有，往后几十年，那些柴米油盐的拮据，那些没完没了的拖累，会不会一点点把你今天这份喜欢，磨成怨？”
厉小棠：“可是，你们也一样啊。那么多人反对，你不也义无反顾嫁给我哥了吗？”
“我和他能一样吗？！”
厉野又火了，把林见微往身后拉了拉，“我有能力把所有事情处理好，有能力护著你嫂子，让她安心过日子，不用她为钱发愁，不用她为琐事奔波，不用她跟著我吃苦！姜承望能吗？”
“他现在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下去，连他哥的彩礼都要借你的钱，他有给你幸福的能力吗？”
“他怎么就没有？”厉小棠也大声起来，“他才二十多岁，就已经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了，他很优秀的好吗？”
“他只是现在困难，等以后日子好了，他一定会好好对我的！”
“优秀？”厉野冷笑一声，“他要是真优秀，真有本事，又为什么要借你的钱？为什么要让你省吃俭用，把自己的粮票、钱都贴给他？”
“那是因为他哥要娶媳妇，急需用钱，他也是没办法才借我的！”
“他哥娶媳妇，將来生了孩子，没能力养，是不是还得他来养？他父母老了，干不动了，是不是也得他来养？他一个人有多大本事，要养三个家？”
厉小棠听到这话，眼泪终於掉下来。
她心疼，心疼那个她喜欢的人，竟然要扛这么重的担子。
“那你要他怎么办？”她的声音带著哭腔，“他已经很苦了，既要赚钱养自己，还要寄钱回老家，还要攒彩礼给他哥娶媳妇，他也不想的啊……他一个人扛了那么多，要是我还不帮他，那他不是更难吗？”
“他的苦难不是你造成的。”厉野咬牙，“你没必要为了他，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
“可是我爱他啊……”厉小棠泪流满面，“我愿意为了他，承担这些，我愿意陪他一起熬，不管再苦再难，我都不后悔！”
厉野看著她，忽然不说话了。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著她哭，看著她倔强地仰著头。
看著他护了这么多年的妹妹，为了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男人，跟他顶嘴，跟他吵架。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