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蹬蹬蹬”跑进屋去了。
林见微让厉小棠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了。
屋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老妇人慢腾腾地走出来。
一开口就没好气:“客人?什么客人?咱家那些亲戚,早被你一个个得罪光了,鬼才愿意上咱们家来!”
“你也是个没脑子的货,那药吃了就吃了,人家都说了不要钱,你倒好,上赶著四处借钱去充大尾巴狼,得罪一圈人,显你能耐?”
罗翠花脸色一变,赶紧跑过来:“娘!您说什么呢!”
老妇人声音反而大了:“我说错啦?一颗药要一千块,不是黑心肝是什么?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罗翠花脸涨得通红,又急又气:“娘!那钱是小宝的救命钱,本就该给!人家林同志还给了小宝十块钱买营养品呢!您忘了?”
“十块钱?”老妇人撇撇嘴,“十块钱算个屁!咱家给了她二百块!二百块!你当是大风颳来的?”
“您別说了!”
罗翠花都快急哭了,转头十分歉意的看著林见微。
老太婆隨著她的目光扭头看去,真是两个细皮嫩肉的城里姑娘坐在那儿。
知道自己骂人骂到正主头上了,心里虚了一下。
嘴上却半点不软,狠狠“哼”了一声,一甩胳膊又转身回了屋。
小宝正好端著一个破碗跑出来,碗里装著几颗花生和一把红薯干,还有几颗水果糖。
老太太眼尖,伸手就要拦:“你个小崽子,拿那么多干什么!家里就这点东西,你都拿出去,明天不过了?”
小宝机灵得很,身子一矮,从她胳膊底下钻过去,“这是给林阿姨的!”
“嘿你个吃里扒外的狗崽子!”老太婆在后面跳脚,“吃吃吃,拿了我们家那么多钱,还有脸来吃我们的东西,我看就是个专门来骗钱的货,没安好心!跟那个葛老不死的一个德性,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院子里的人听见。
厉小棠脸色一下子就难看起来,拉了拉林见微的胳膊,“嫂子,要不我们回去吧。”
小宝一溜烟跑到林见微面前,把碗往她手里塞:“林阿姨別走!我奶是坏蛋,您別听她的!”
林见微低头看他,笑著摸了摸他的头。
转头对厉小棠说:“不著急。”
罗翠花脸上又红又白,满是尷尬,“林同志,您別往心里去,我婆婆就是……就是嘴巴臭了点,人没啥坏心。您们先坐著,我这就去做饭。”
林见微摇摇头,笑著说没事。
屋里,罗翠花推开门走了进去。
老妇人屋里有个老式柜子,刷著暗红色的漆,漆皮有些斑驳。
他们一家子的吃食平时都是放在这个柜子里的。
她伸手一拉柜门。
锁著的。
她扭头看向坐在炕沿上的婆婆:“娘,您咋把柜子给锁了?”
老妇人斜著眼看她,“不锁?不锁不都被你个败家娘们给败光了?那红糖是留著给我补身体的,鸡蛋要攒著换盐,你倒好,来了两个外人就要拿出来,我看你是脑子有毛病!”
“娘,平时您不让我们吃,我都忍了,可那是林同志!是小宝的救命恩人!人家好不容易来一趟,我烧碗红糖水、煮两个鸡蛋招待,不是应该的吗?”罗翠花压著火气。
“救命恩人?”老妇人啐了一口,“呸!什么狗屁救命恩人!真要是什么救命恩人,就该一分钱不收!收了咱家二百块,还敢舔著脸上门吃饭?我看跟那个葛大夫也没差多少,都是来刮咱们穷苦人家血汗钱的!”
罗翠花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
她忍了又忍,没忍住:“娘!红糖是我起早贪黑挣的工分买的!鸡蛋是我养鸡攒下的!跟您有什么关係?我拿来报答小宝的救命恩人,有什么不对?”
老妇人眼一瞪,从炕沿上弹起来:“什么你的我的,你嫁到我们家,你挣的每一分钱都是我们家的!你现在翅膀硬了,敢跟我顶嘴了?”
林同志就坐在外面,罗翠花不想跟她吵,“娘,我不跟您顶嘴。可今天林同志来了,这红糖鸡蛋,我必须拿。”
她说著,伸手就要去抢老妇人手里的钥匙。
老妇人直接把钥匙往裤腰里一塞,挺著肚子撞了罗翠花一个踉蹌,“你拿?你拿一个试试!”
“娘!”罗翠花的声音终於压不住了,“我求您別闹了,你知不知道,那天要不是林同志,小宝就没命了!”
“没命那也是他命不好!”老太太嗓门比她还大,“谁让他自己往井边跑的?怪谁?怪他自己!”
罗翠花气得浑身发抖。
“他自己往井边跑?娘,你摸著良心说,那天我去上工,是不是让你看著小宝?你看著了吗?你跑村口跟人扯閒篇去了!小宝掉井里的时候,你在哪儿?要不是我弟弟刚好过来送东西,小宝就没了!”
老太太被戳中痛处,脸上掛不住了,“你个丧门星还敢怪我?你自己生的儿子自己不看著,指望我?我老了老了还得给你们当牛做马?你在家吃我的喝我的,你凭什么跟我嚷嚷?”
“我吃你的喝你的?”罗翠花气笑了:“我累死累活在地里刨食,供这一家老小吃喝,你每天翘著脚在村里扯閒篇,你干过什么活??”
说来好笑。
若是在別家,儿子没了,只留下一个孙子,当婆婆的恨不能把孙子捧在手心里疼,对儿媳妇也得好言好语,生怕儿媳妇心冷了,带著孙子跟人跑了。
可她这个婆婆偏偏反著来。
听了她娘家嫂子的挑唆,说什么:
“妹啊,你可別犯傻,罗翠花才多大年纪?她能守一辈子寡?往后肯定要带著孩子改嫁的。”
“孩子让她教,长大了心里还能有你这个奶奶?人家跟著亲妈嫁到別人家,改姓叫別人爷爷奶奶,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要我说啊,你还不如指望著我那几个小子。他们可都是你亲侄子,身上流著老李家的血,往后给你养老送终,不比那个便宜孙子强?”
话里话外,不过是眼红她儿子那笔抚恤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