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看著他，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能走。
这一次妥协了，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她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靠近科研核心？
什么时候才有足够的份量，把爸妈从牛棚里捞出来？
她等不起了。
“如果郑主任觉得我的参会资格有问题，”她迎著他的目光，“请提供证据。不然，我不会走。”
“你什么身份，你自己不知道？！”
郑纪脸上的笑彻底没了：“林景峰是因为什么被下放的，你心里没数？卖国贼的女儿，成分有问题，政治立场不確定，这种机密的会议，是你能来的地方？”
“我的身份有问题？”林见微直视著他，“我进军工厂工作，政审过一次。我结婚，又政审过一次。两次都没有问题。怎么到了郑主任这儿，就成了问题？”
她顿了顿：“难道郑主任比组织还权威，比组织还能定论我的身份？”
郑纪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
沈洵在旁边帮腔：“林同志在军工厂，已经独立研发出两款新型步枪，还设计了一款全自动收割机。她对科研的贡献，比某些只会坐办公室的人强多了！”
郑纪冷冷看了他一眼，没理会，只盯著林见微：
“你去军工厂，你结婚，那是人家的事，我管不著。但今天在这，是关乎国家机密！你的成分有问题，政治立场不確定，就不能参加！”
这边的动静越来越大，已经有不少人扭头往这边看。
郑纪有些不耐烦了，“我不想让你太难堪，你自己主动出去，不然一会儿闹到张所长那里，对你没好处。”
林见微倔强的瞪著他，还是没动。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著灰色中山装，戴著金丝边眼镜，面容儒雅，步伐沉稳。
正是张绍钧。
武研所所长。
他察觉到这边的异常，眉头微蹙，径直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
郑纪连忙凑过去，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张绍钧听完，目光落在林见微身上。
那目光，平静，审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林见微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两双眼睛在空中短暂交锋。
张绍钧收回目光，对郑纪说：“赶紧处理好。沙漠来的专家和领导们马上进场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看都没再看林见微一眼。
郑纪看向林见微，“最后问你一遍，你自己走不走？”
林见微没动。
郑纪一挥手：“请她出去。”
两个保卫干事上前，一左一右就要架她。
“住手！”沈洵连忙挡在林见微面前，“张所长，林同志是有真才实学的，她的资料很有价值，让她留下来，一定会对这次的学术討论有帮助的！”
没人理会。
会议室门口又一阵骚动。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面容黝黑、风尘僕僕的中年人。
他们穿著半旧的军装，眼神锐利，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全场的人都站了起来，掌声响起。
林见微被挤到一边，却依然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掌声渐歇，专家们落座。
其中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注意到了角落里站著的林见微，以及她身边的两个保卫干事。
“那边是怎么回事啊？”
郑纪连忙上前解释：“黄老，没什么，一点小误会，马上就处理好……”
林见微抓住这个机会，从包里抽出几张纸，快步走到那几个专家面前。
“各位专家，打扰一下。我这里有一些资料，是关於新型复合材料在极端环境下稳定性测试的初步构想。能否占用一分钟，请各位过目？”
那几个专家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刚刚问话的老专家接过纸，低头看了起来。
“这……是你写的？”
林见微点头：“是的。”
老专家又往后翻了一页，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又翻了一页，眼睛越来越亮。
“有意思，有意思……”他喃喃自语，抬起头看向林见微，“你是哪个单位的？”
“京市第一军工厂，技术科。”
老专家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张绍钧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黄老，这位同志的参会资格有问题，正在处理中。您先入座，我们马上解决。”
黄老看看他，又看看林见微，眉头微微皱起。
“她有什么问题？”
张绍钧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黄老听完，沉默了几秒，再看向林见微的目光，就带上了几分复杂。
“你是林景峰的女儿？”
“是。”
黄老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他转向张绍钧，语气平静：“按规定办吧。”
然后，把资料递还给林见微，转身走向前排的座位。
林见微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按规定办。
黄老欣赏她，可他也知道，今天这场会议，事关重大，不能有任何差池。
成分问题，政治立场……这些帽子，在这个年代，可以压死人。
张绍钧走过来，看著她，语气淡淡的：“林同志，你的能力，我看到了。但今天的场合，確实不適合你。请吧。”
两个保卫干事再次上前。
这一次，林见微没有再坚持。
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在满会议室的目光中，慢慢走了出去。
沈洵追了出来，脸上带著憋闷和愧疚。
“林工，这些人真是……不能参加早说啊，申请通过了，现在又来赶人，这不是拿人开涮吗？”
林见微笑了笑，那笑容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淡。
“没事，事关国家机密，我能理解。”
沈洵看著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憋了半天，什么也没憋出来。
他不是擅长安慰人的人。
在研究所待久了，满脑子都是公式和数据，遇到这种事，他只会憋著一口气，不知道该怎么排解。
这里也不是黑省研究所，不是他的地盘，他说不上话。
林见微看出他的为难，反倒笑了，这回笑得真了些。
“我真没事，快进去吧。”
沈洵看著她，沉默片刻，然后伸手，在她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不管怎样，我相信你。”
林见微点点头，在两名保卫干事的注视下，转身往住宿区走去。
收拾好东西，离开武研所。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军区的。
只记得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后来下雨了。
很大的雨。
她就那么淋著，一步一步往回走。
雨水顺著头髮流下来，糊了一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別的什么。
回到家属院时，她整个人已经狼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