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七月，天气一天比一天燥热。
林见微住的宿舍是筒子楼，窗户小得跟个气窗似的，又不透气。
刚洗完澡躺床上，还没凉快一会儿，身上就又黏糊糊的了。
今天抱佑寧的时候，看见他脖子褶子里红了一圈痱子，小傢伙痒得直哼哼。
这天没个风扇真不行，要是有个空调就更好了，也能让佑寧少遭点罪。
她记得系统商城里是有空调、洗衣机、冰箱这些东西。
可眼下，別说空调，就连一台电风扇都算得上是殷实人家才用得上的奢侈品。
这年月电力紧张，城里动不动就拉闸限电，电压也不稳，就算真把空调搬回来，线路也带不动，一开准跳闸。
这种稀罕物件，也就m国那些发达国家才敢家家户户普及。
国內想要跟上，还是任重道远啊。
不过空调暂时用不了，电风扇倒是可以想想办法。
把风扇改良一下，电机效率提一提，噪音压一压，能耗再降一降，再想办法把成本打下来。
早点普及到千家万户，也不是没可能。
翻来覆去睡不著，她又爬起来冲了个凉，才勉强迷迷糊糊睡过去。
次日一早，林见微把头髮挽成丸子头，换上一身蓝色工装，往厂里去。
川省军工厂比京市的小一些，设备也老旧些。
她走的时候，坦克拆解才刚开始，现在已经全部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测绘、分析、升级改造。
她跟赵总工打过招呼，等著分配任务。
赵总工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戴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翻了翻手里的名册，抬头看了一圈：“林见微同志刚回来，先跟个组熟悉熟悉情况，高文英，你那边缺人，让小林跟你一组。”
高文英三十出头，扎著麻花辫，闻言立即皱眉。
“总工，我这组负责动力升级，技术难度最大，你確定要她跟我们一组？”
赵总工想了想，改口道：“那就去石学强那组。”
石学强是个黑壮汉子，正蹲在角落里啃馒头，闻言赶紧咽下去，连连摆手。
“总工，可別啊。我这人糙，带不了徒弟，再说，我这组都是力气活，她一个看著娇滴滴的姑娘，怕是连装甲板都搬不动，我可不想和一个花架子一组，到时候还得我替她干活。”
赵总工看向其他人，目光所到之处，一个个都低下头翻资料、转笔、看窗外，就是没人接茬。
角落里有人阴阳怪气地嘀咕：
“有些人啊，就是好命，我们这些人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没日没夜地赶拆解工作，好不容易把所有零件都拆解完毕、整理清楚，嘿，人家倒好，舒舒服服休完假回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视察工作的呢！”
“你能跟人家比吗？人家上面有人，听说后台硬得很，来咱们这军工厂，估计就是来打打酱油、混个履歷，等混够了，人家就要回京市了，哪用像我们这样拼命？”
“切！我从前还想著爭取调到京市去呢。现在看来，京市也不过如此嘛！连这种啥都不懂的人都能在京市立足，可见京市军工厂的水平，也不怎么样。”
高文英翻了个白眼，把笔往桌上一扔：“烦死了，跟这种人一起工作，真是拉低档次，毁人心智！”
嘲讽的话语一句接一句。
赵总工敲了敲桌子，脸色沉下来：“都怎么说话的！同志之间，互相学习、互相帮助，会的带不会的，这是组织原则！你们刚来的时候，谁不是从不会开始的？”
林见微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些话她听得太多了。
在京市听过，在文工团听过，在厉家也听过。
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
靠关係、走后门、花架子、什么都不懂。
翻来覆去，耳朵都要起茧了。
高文英冷笑一声：“赵总工，我们又没说错。你看她哪有学习的样子？来了没几天就请这么长时间的假，现在项目都快结束了，她会什么呀？接下来还要跟我们一起攻关，这不是拖后腿吗？”
林见微忽然笑了一声。
高文英脸一沉：“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见微收起笑，“你继续。”
高文英愈发恼怒：“这工期本来就紧张，我们还得花时间教你，多了个累赘，我看你不如直接回家算了，也省得在这里添乱！”
气氛僵住了。
谁也不说话，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角落里忽然举起一只手。
“那个……赵总工，要不我跟林同志一组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去。
说话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坐在最后排，穿著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头髮蓬蓬的。
有人笑出声来：“庄凡？你？哈哈哈——你自己都半吊子水，还敢带人？”
“就是，你们俩一组，那不成瞎子背瘸子了？”
“赵总工，我看行。”石学强敲著桌子，一脸促狭，“就让庄凡和林同志一组吧。这两人凑一块，正好，不影响其他人。”
赵总工皱著眉，没接话。
他看了林见微一眼，目光里带著询问。
林见微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高文英桌前，拿起那沓资料。
高文英下意识伸手去抢：“你干什么？这是我们这段时间辛辛苦苦整理的，弄乱了，你负得起责任吗？”
林见微已经放下了。
就那么翻了几下，前后不过几秒钟。
她转身走到墙边，拉过那块小黑板，拿起粉笔，开始写。
办公室里安静了。
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
有人撇嘴，有人翻白眼。
“装模作样，搞得自己真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