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站口人山人海。
李明亮踮著脚在人群里找,脖子伸得像被人往上提了一把。
厉小棠站在他旁边,也在人群里张望,可她连老太太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能跟著瞎看。
“娘!娘!我在这儿!”
李明亮忽然大喊,一边喊一边朝一个方向用力挥手。
厉小棠顺著他挥手的方向看过去,就看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从人群中奋力挤出来。
身后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左右手各拎一个编织袋,整个人被行李裹在中间,只露出半张脸。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褂子,皮肤晒得黑红黑红的。
个子不高,瘦,可看起来结实得很,扛著半人高的行李在人群里横衝直撞。
邹桂香一看见儿子,隨手把手里的行李往地上一撂,几步冲了上来,死死抓住李明亮的胳膊。
“亮子?是亮子不?”
“邹桂香同志,不是你儿子还能是谁?”
李明亮被她掐得咧嘴,伸手去掰她的手指头,没掰动。
邹桂香哈哈大笑,一把抱住儿子,在他背上拍了好几巴掌。
“哎呀,亮子,娘可想死你了!娘在车上就想,我儿子当官了,是不是胖了?现在一看,瘦了!是不是部队伙食不好?吃不惯?你这孩子从小就不吃薑,食堂的菜里放没放姜?”
李明亮被他娘这连珠炮似的话轰得招架不住,连忙侧身让开,把厉小棠让到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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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小棠。”
厉小棠微微鞠了个躬:“婶子好,我叫厉小棠,您叫我小棠就行。”
邹桂香的眼睛立刻转到厉小棠身上,上下打量。
眼前的姑娘穿著一件灰色的列寧装外套,黑色的裤子和布鞋,头髮扎了一条麻花辫。
眉目清秀,模样是好的,可这年纪,看起来比她儿子似乎要大一些。
“姑娘,你今年多大呀?”
邹桂香一点弯都没绕,上来就问。
李明亮赶紧拉他娘的袖子,“娘,咱们先出去,上车再说。”
“哎呀,问问有啥嘛,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邹桂香甩开他的手,大大咧咧说。
厉小棠落落大方回道:“婶子,我今年三十一了。”
“三十一?” 邹桂香眼睛一瞪,脱口而出,“那可不比我家亮子大四岁?姑娘你…… 该不会是二婚吧?”
说著还轻轻嘖了几声,眉头皱了起来,直白得半点不遮掩。
厉小棠脸上瞬间泛起尷尬的红晕,手足都有些无措。
李明亮声音一下子硬了:“娘,你胡说啥呢!人家小棠跟我一样,头婚!你有儿媳妇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我告诉你,你要这样,就给我回老家去。”
“哎哟你看你,我就隨口问一句,你凶我干啥,我来哩嘎还会走啊……”
邹桂香嘴里嘟囔著江省土话,嘰里咕嚕,听不懂在说什么。
李明亮脸色还是不好看,可不想第一天就闹僵,指了指地上那堆东倒西歪的行李。
“娘,你赶紧去看看你的行李吧,都被人踢翻了。”
邹桂香一拍大腿,转身就扑过去:“哎呦喂,我的土鸡蛋!里头装了三十多个土鸡蛋,可別磕碎了!”
李明亮满脸歉意地看向厉小棠:“我娘性子直,嘴上没个把门的,想到啥说啥,你別往心里去。”
厉小棠摇摇头,弯腰去帮邹桂香系袋子口,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她没介意,因为她根本没在意。
反正是假结婚,婆婆喜不喜欢她,不重要。
三个人把大包小包扛到停车场,搬上吉普车。
蛇皮袋、编织袋、尿素袋,五顏六色地码满了半个后备箱。
李明亮一边搬一边发牢骚:“娘,跟你说多少次了,让你一个人坐火车別带这么多东西,带几件换洗衣服就行了,我这边啥都有,你非要带,这些鸡蛋、腊肉、咸鱼、干辣椒、红薯粉,我这边又不是买不到。”
“买得到?你上哪儿买去?你能买到咱家的土鸡下的蛋?你能买到后山那棵老柚子树的柚子皮?我告诉你,城里的东西看著光鲜,吃起来没味儿。”
邹桂香护著那包土鸡蛋,小心翼翼放进车里:“再说,你要结婚这么大的事,娘哪能空手来?我把家里的鸡鸭,能换的都换了,房子也租给村里知青了。往后娘就在这儿扎根,给你们做饭、收拾屋子,还能帮你们带崽嘞!”
进了大院,邹桂香的眼睛就不够用了。
她趴在车窗上,像刘姥姥进大观园。
“乖乖!亮子,你们这大门还有人站岗啊?那哨兵扛的是真枪不?”
“真枪。”
邹桂香缩了缩脖子,又被那边的筒子楼吸引,“亮子,你们这儿还有楼房啊?我们是住那楼房不?”
“不是。”李明亮回:“我们住平房区。”
“哦……”
邹桂香脸上掠过一丝失望,还以为是儿子级別不够住楼房,却也懂事没多问。
转眼又被训练场吸引:“那是操场不?好大!比咱村打穀场还大!哎呦喂,还有人在跑步!当兵的就是不一样,走路都带风!”
邹桂香一惊一乍地叫了一路,厉小棠被挤在中间,肩膀被邹桂香的手肘撞了无数下。
营级家属区离大门不远,车子拐了两个弯就到了。
放眼望去,清一色的青砖平房。
门前有水泥小路,路两边种著月季和冬青,院子用矮墙隔著。
屋里墙面颳了大白,地上铺著水泥地,家具也置办齐全了。
虽然不比筒子楼气派,可比起邹桂香住了大半辈子的乡下土坯房,已经是好了太多太多了。
“这房子好!”
邹桂香在一楼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探出头,“亮子,我睡哪屋啊?”
“西屋!门口那间!”
李明亮正拎著一袋红薯粉往厨房走,回了一句。
“西?”
邹桂香站在堂屋中间,扭头看左边,又扭头看右边,“西是哪边?这边是西?不对,太阳从那边出来的,那边是东,那这边就是……”
她分不清东南西北,站在堂屋转了两圈,越转越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