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就算她心里没我,我也认了,你就別劝了。”
    李明亮背过身,声音涩涩的。
    邹桂香急了,最后一狠心,说了一句让她自己都觉得丟人的话。
    “亮子,你要是非要娶,那行,你去跟他们家谈,她哥嫂將来有了孩子,必须由我们李家养,必须姓李。她要是能答应这个,我就认了。”
    李明亮不可思议地看著他娘:“娘,你说什么胡话?他哥嫂的孩子,跟我们有什么关係?再说,你怎么就知道我们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你急什么?我这不就是个条件吗?她要是连这个都不答应,说明她不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的。”
    李明亮知道他娘是故意在搅和,压著性子说:“娘,你就別闹了,我和小棠的结婚申请都交上去了,现在撤,就是犯错误,要受处分的。”
    “我不怕!”邹桂香一梗脖子,“处分就处分!大不了咱不当这个兵了,回老家种田过日子,娘照样能养得起你!”
    她家就亮子这么一根独苗,当年他非要去当兵,她就不乐意。
    她怕啊,怕他受伤,怕他出事,怕他在外面吃了苦头自己不知道。
    这些年她在老家,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碗里掉了一粒米都能让她心惊肉跳。
    现在要是能让他回家,她寧可养著他。
    李明亮急声道:“可我不愿意回!我刚入伍的时候就跟著师长了,师长对我有恩,我能有今天,全是师长提拔的。我不能让他妹妹被人说三道四,更不能让人看他的笑话。”
    “你自己都要被拖累了,还管什么师长不师长!” 邹桂香气得声音发颤,“別说是师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门亲事我也不同意!”
    李明亮满心不解,“娘,您当年嫁给我爹的时候,我奶奶也这么拦著您,说您配不上她儿子,您当时心里是什么滋味?您现在做著的,不就是当年我奶奶做的事吗?”
    邹桂香浑身一颤,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这个人还是她的亲儿子。
    她想起当年,自己嫁到李家的时候,婆婆也是这样,横挑鼻子竖挑眼。
    嫌她家穷,嫌她嫁妆少,嫌她屁股小不好生养,嫌她做饭不好吃,处处刁难,句句带刺。
    她忍了。
    她以为婆婆老了会变好,没有。
    婆婆到死都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
    她那时候就发誓,將来自己当婆婆,一定不当恶婆婆。
    可现在,她儿子指著她的鼻子说——您做的,不就是当年我奶奶做的事吗?
    邹桂香看著李明亮,看了好一会儿。
    只觉得浑身无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是恶婆婆,她是真心为了他好。
    她是怕他吃亏,怕他被人笑话,怕他后半辈子抬不起头。
    她一辈子要强,掏心掏肺替儿子打算,可到头来,儿子不领情,还拿旧事戳她的心,把她的苦心说成是蛮不讲理、封建刻薄,阻挡他幸福的恶人。
    邹桂香心里又酸又凉,又失望又委屈。
    忽然眼前一黑,身子往后一仰,软软地倒了下去。
    “娘!娘!”
    李明亮扑上去,一把扶住她。
    邹桂芳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李明亮在病床前守了整整一夜,眼底布满红血丝,见她睁开眼,立刻打起精神,“娘,您醒了?饿不饿?我这就去给您打饭。”
    邹桂香虚弱地拉住他的手腕,“亮子,你就听娘一句……这婚咱不结了,行不行?”
    李明亮的手僵在半空,听到娘醒来的第一句话还是这个,心里那点刚燃起来的希望,又灭了。
    可看著病床上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不敢再爭执半句,只深吸一口气,轻轻掰开他娘的手指,放回被子里,又把被角掖了掖。
    “娘,医生说您就是没吃饭,加上急火攻心才晕倒的。您先好好休息,我请了护工照顾您,我先去上训了。”
    说完,李明亮转身往外走,任邹桂香在后面喊“亮子”,也没有回头。
    邹桂香望著他坚决的背影,心里凉了大半截。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表面上看著温和,脾气温吞,可骨子里跟他爹一个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言相劝、以情打动都没用,讲道理更是说不通。
    邹桂香闭上眼睛,狠了狠心。
    既然这样,那这个恶人,就由她来做。
    李明亮从医院出来,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回家,直接去了训练场。
    他不明白,他娘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委屈,为什么就不能理解小棠?
    为什么不能將心比心?
    他越想越烦,越烦越跑。
    平时晨跑五公里,他今天跑了十公里,跑完了还觉得不够,又加了五公里。
    可跟著他训练的手下战士们就遭了罪,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双腿发软。
    “我不行了不行了,跑不动了——”
    一个战士蹲在路边,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李副营长这新官上任三把火,也不能这么往死里烧啊,我们这帮老兵都快被熬干了!”
    “我也不行了。”另一个战士也停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人家老李能升这么快,那是有原因的。这么高强度的训练,人家跟没事人一样……你们说他是不是铁打的?你看他那步子,比我们刚开始跑的时候还快。”
    其实,李明亮的腿已经开始发沉了,可心里憋著一股东西,没处放,没处走,只能化成步子,一步比一步重地砸在跑道上。
    一个战士弯著腰喘了几口气,脸上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人家李副营长马上就要娶媳妇成家了,不得好好练练身子骨?不然到了新婚夜,哪能撑得住?”
    “他这么练,也得考虑一下新娘子受不受得住啊!”
    “哈哈哈哈——”
    一群战士顿时鬨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开起了无伤大雅的黄腔打趣。
    换作平时,李明亮兴许还能跟著笑两声。
    可今天,他笑不出来。
    他停下来,转身走回去,一脚踢在那第一个开腔的战士腿肚子上,不重,但带著火。
    “都说什么呢?训练场上是让你们嬉皮笑脸的地方吗?这点强度就叫苦叫累,上了战场,是不是还得给你们配把躺椅?”
    没人敢吭声了。
    大家低著头,有人搓手,有人看鞋尖,有人假装在整理帽檐。
    平日里副营长也爱跟大家说笑,偶尔打趣从不较真,今天怎么跟吃了枪药一样,一点玩笑都开不得了?
    这是婚前焦虑了?
    这时,一个小战士从营区方向跑过来,慌张地喊:
    “李副营长!李副营长!你快去政委办公室看看吧!你娘……她拿著一根绳子去找政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