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抬头,看见一个老妇人搀著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过道里。
    老妇人六十来岁,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棉袄,一边说,一边抬手拍著床铺栏杆,语气蛮横。
    林见微皱了皱眉:“你们有事吗?”
    老妇人昂著头,“是这样,我这个儿媳妇怀孕了,坐硬座不方便。我年纪也大了,也坐不住。你们这两个下铺刚好跟我们换一下,也不远,就在前面那个车厢。”
    她说这话的时候,仿佛这两个下铺是她买的一样。
    林见微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女人,肚子扁扁的,宽鬆的棉袄看不出任何弧度,哪有半分怀孕的样子?
    拿硬座换臥铺,还这么理所当然。
    把梁美娟都给气笑了,“我们认识吗?”
    老妇人被问得一愣:“不认识啊。”
    “那你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是我们的?”
    老妇人当场炸了:“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儿媳妇怀的当然是我儿子的种!”
    “我们一不认识,二她怀的孩子跟我们也没关係,你哪来的脸啊,张口就命令我们给你换座位?”梁美娟把手里的牌往铺上一甩。
    “嘿,你个死丫头片子!你们一群年轻人,有手有脚、生龙活虎的,跟我们老人孕妇换个座位怎么了?有没有一点同情心啊!”
    “同情心也得给懂道理、会说人话的人。”梁美娟双手抱胸,“像你这种蛮不讲理、张口闭口就满嘴喷粪的,谁愿意惯著你?”
    老妇人手指著梁美娟直哆嗦,“你、你说谁喷粪呢!你才喷粪!你全家都喷粪!”
    眼看著要吵起来,厉小棠赶紧站起来,拉了拉梁美娟的袖子,转向老妇人,语气儘量客气:
    “婶子,不是我们不跟您换。我们这也带著孩子呢,另外一个下铺也是两个女同志挤著睡的,换到硬座去,我们坐不下也不方便。您再找別人问问,实在不好意思。”
    老妇人像是没听见,一屁股坐到林见微这边的铺位上,鞋子也不脱,直接把脚搭到了厉小棠那边的铺位上,一个人占了两个位置。
    “今天这个座位我还就换定了!你们能怎么样吧!”
    厉小棠怕她踢到小花,赶紧把熟睡的小花往里挪了挪。
    “你这人怎么这样?都跟你说了,我们车上也有小孩,不方便挤。你怎么还往里面挤?”
    梁美娟可没那么好脾气,站起来一把抓住老妇人的胳膊,往外推:
    “你个死老太婆,给我起来!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她力气大,老妇人再不想起来也被推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咚”的一声。
    老妇人摔了个结结实实,疼得齜牙咧嘴。
    乾脆往地上一躺,扯开嗓子就嚎:
    “哎哟喂——欺负人啊!快来看看啊——一群好手好脚的年轻人欺负老人和孕妇啦!我这把老骨头,摔断了啊——”
    她又拉著那个年轻女人,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儿媳妇刚怀孕,胎还没坐稳呢,医生说不能顛不能挤。我们这一老一孕的,就是想换个座位,还被骂、被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哟,老了老了还要受这种欺辱……”
    周围开始有人指指点点了。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先开了口:“什么人啊,真是一点爱心都没有,没看见人家是老人孕妇吗?换个座位能怎么的。”
    “就是,这火车上是公共场合,一伙人在这里打牌,嘻嘻哈哈的,吵死了,我早就想说了。”
    梁美娟听得火冒三丈,转身就懟了回去:“我们打牌怎么了?打牌碍著你什么事了?你说我们声音大,你打呼嚕声音不大?整节车厢就你呼嚕声最响,从上车响到现在,我们说什么了?”
    她又指著那个戴眼镜的,“我们没爱心,你有爱心!有本事你跟他们换啊!你又不换,站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戴眼镜的男人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这人怎么这么粗鲁——”
    “我就粗鲁!怎么了?我粗鲁吃你家大米了?花你家钱了?你管我粗不粗鲁!”
    男人气得说不出话,骂了一句“不可理喻”,转身回了自己的铺位。
    老妇人还坐在地上嚎。
    林见微低头看著她:“你是自己起来,还是我们去叫乘务员把你拉起来?你买的硬座票,是到不了臥铺车厢的吧?”
    老妇人的嚎声戛然而止。
    硬座票当然到不了臥铺车厢,她是趁著检票口人多偷偷溜过来的。
    那个年轻女人见林见微几人不好惹,拽了拽老妇人的袖子:“娘,算了,找別人换吧。”
    老妇人本来以为这几个人穿得体面,文化人脸皮薄,只要她开口,他们不好意思不换。
    没想到碰上了硬茬。
    她又气又不甘心,可也知道再闹下去,乘务员来了,她连在臥铺车厢待的资格都没有。
    老妇人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骂骂咧咧地拉著儿媳妇去找那位“有爱心”的眼镜男人了。
    那人脸皮薄,刚才又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指点点,这会儿人家找上门来,他不好意思说不换。
    硬著头皮应了之后才知道,老妇人的座位在硬座车厢,脸上的表情瞬间像吞了一只苍蝇。
    他想反悔,可老妇人已经躺到他的铺位上了。
    他站在过道里,脸涨得通红,最后咬咬牙,去硬座车厢了。
    梁美娟看著他的背影,啐了一口:“活该,死要面子活受罪。”
    被这么一闹,几人也没了打牌的兴致,索性收了扑克,坐著聊天。
    火车“况且况且”地往北走,窗外的景色从灰黄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一片茫茫的白。
    腊月二十六,凌晨五点。
    车厢里一片安静。
    列车广播突然响起:“列车前方即將到达哈市,请下车的旅客提前整理好行李,做好下车准备。”
    厉野睡得浅,广播一响就醒了。
    他起身把林见微几人叫醒。
    梁美娟迷迷糊糊伸了个懒腰,看了眼窗外,天还黑著呢。
    她又瞥了一眼对面那对婆媳,两人睡得正香,呼嚕声此起彼伏。
    昨天乘务员查票的时候,她隱约听见她们还要往北走。
    梁美娟脑子一转,困意顿时散了,朝林见微挤了挤眼。
    林见微秒懂,忍著笑点了点头。
    梁美娟瞬间清醒了。
    人要做坏事的时候,总是特別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