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想起那年她离开黑省回京市的时候,確实留下了好多本书。
有讲机械的、农业的、医学的,还有几本是关於经济学的。
她当时也就是想,家里这么多人,隨便翻翻,打发打发时间,不要消磨了意志。
她没想到,她三哥真的读进去了,不止读进去了,还读出了一条路。
现在还是特殊时期,他都能做到这个程度,要是以后改革开放了,政策放开了,那还不得做成全国首富啊?
那她不就是全国首富的妹妹?
林见微心里美滋滋地想著。
不过想归想,三哥现在走的路还是太险。
眼下各地都在严查投机倒把,南方或许松一些,有集体集市做遮掩。
可北方这边抓得紧,设卡、搜身、游街批斗都常见。
就算他在草坝县有人帮著遮掩,可出了县界呢?
万一哪天翻车了,就不是赔钱的事了。
得想个法子,至少让他有个正当的由头。
“怎么样,还不错吧?”林秉逸转过身,“妹夫在这里待的时间长,应该知道这个黑市以前是什么样子。乱,脏,欺行霸市,打架斗殴,买家和卖家都不敢来。你再看看现在……”
他摊开双手,“整整齐齐,乾乾净净,明明白白。”
厉野点了下头:“確实不错。”
林秉逸刚要笑,就听他话锋一转:“可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干啥的?”
林秉逸笑容一僵。
“当著我的面承认自己是黑市头子,”厉野看著他,“就不怕我把你抓起来?”
林秉逸往后仰了仰,“你什么意思?你真要大义灭亲啊?我可是你亲舅子!”
厉野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那眼神看得林秉逸心里发毛,赶紧往林见微身后缩了半个身子,探出脑袋开始哭诉:
“天地良心啊……我平时都没打著你们的旗號在外头招摇,全是我自己起早贪黑、一把血一把汗干出来的。结果我妹夫倒好,不请我吃饭也就算了,还惦记著把我抓进去……”
“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该说我是军区首长的亲舅子,也不至於被人揍了那么多次啊……”
林见微在旁边笑出了声,拍了厉野一下:“你嚇他干嘛。”
厉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忽然,南边的巷口传来一阵爭吵声。
声音越来越大,夹杂著推搡和叫骂,几个路人已经围了过去,伸著脖子往里看。
林见微侧头看了林秉逸一眼,问:“你不过去看看?”
这要是闹大了,引来红卫兵或者纠察队,一锅端了,谁都跑不了。
林秉逸却不急,“这点小事还要我去处理,那下面的人全吃乾饭了?”
这话刚落下,几个黑衣人已经从巷子另一头快步赶过去了。
为首的那个身材魁梧,穿著一件黑色棉袄,脸上的横肉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看起来凶巴巴的。
“怎么回事?还想不想摆了?不想摆的都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摆著鸡蛋、鸭蛋,还有两只杀好的鸡在卖的菜农却没有多害怕。
他指著旁边那个人,“强哥,是他不守规矩。这个位置一直是我在卖,这个人今天占了我的位置不说,还乱喊价。咱们市场上规定好的,鸡蛋一毛钱一个,鸡肉一块五一斤。这个人上来就卖鸡蛋五分钱一个,鸡肉一块钱一斤,这不是明摆著抢生意吗?这不是搞事吗?”
这个菜农是黑市的熟脸,家在十里屯,那个村子偏得很,翻几座山才能到,平时没什么人去查。
村子耕地稀少,村民们没法只靠著种地过日子,大多私下养鸡养猪补贴家用。
不是每个人都有胆子来黑市卖东西,就託了他来,他一个人带半个村的货,在黑市上也算是熟面孔了。
周志强认识他,点了下头,目光转向另一个人,皱眉打量:“之前没见过,你是哪个村的?”
那人倒是会来事,连忙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脸上堆著笑:“哥,先抽根烟歇口气。”
菜农翻了个白眼,心里吐槽这人真会拍马屁。
强哥抬手把烟拨开,不耐烦地皱了下眉:“少来这套。你是哪个村的?谁介绍你来的?有没有人给你说过规矩?”
那人訕訕地收回烟,依旧赔著笑:
“强哥,我是双溪村的,今天刚来。规矩我懂,我今天一直想交管理费来著,可也没找著人。我现在就交,现在就交。”
他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塞进周志强手里。
周志强捏著纸幣看了两眼,又抬眼看了一眼那人,把钱拍回他胸口,“这里早就不收管理费了。”
“不收管理费……那收啥?”那人愣了一下。
“啥都不收。”菜农插嘴,“咱们市场现在管理得可好了,不收保护费,也不收管理费。进来的时候登个记,就会给你安排位置,定好价格。只要你货好,不愁卖不出去,也没人抢你生意,没人找你麻烦。你懂不懂?啥都不懂就敢来瞎搅和?”
林秉逸接手黑市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取消管理费。
以前的黑市,不管是买东西还是卖东西,先进来先交钱,摊贩交了,顾客进门也交。
卖东西的本就是穷苦人,家里那点东西换钱是等米下锅;
买东西的也不富裕,多交一分都是剜心割肉。
收这道钱,不是逼著人往別处去吗?
以前管黑市的那帮人,眼界窄,只想收点管理费、拿点回扣,塞进自己腰包。
可林秉逸不靠这个赚钱,他要的是客流量。
只要有人来,就能带动他的生意。
至於那点管理费,他压根瞧不上。
那人连忙陪著笑脸道歉:“原来是这样,实在抱歉强哥,我今天第一次来,不懂规矩,对不住对不住。”
周志强见这人態度还算好,也没多为难:“拿上你的东西,滚蛋。下次来,带上你们村的证明,证明你是哪个村的,家里几口人,来这儿卖什么。没有证明,谁都进不来。”
那人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堆起一脸苦相,“强哥,您就通融我一回吧。实在是我家里的老母亲病了,等著钱去看病,这才不得已坏了规矩。今天就让我卖完,下次我保证按规矩来,绝不给您添麻烦。”
规矩不能坏。
不管那人说什么,周志强就是不同意。
倒是旁边那个菜农,看著那人急得额头冒汗的样子,先心软了,帮著说了句好话:
“强哥,我看他家里像是確实有困难,要不今天就让他一回?我让一半位置给他,只要他跟我们卖一样的价就成。”
当事人愿意退一步,周志强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点了点头,示意后面的人拿登记簿过来,让那人签字。
那人赶紧接过笔,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他在说谎。”
站在远处看著一切的林见微和厉野同时开口。
林秉逸茫然:“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