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赤坂,球磨川料亭。
侍者拉开包厢的障子时,秋山悠被檀木薰香的气味扑了一脸。
包厢不大但极为精致,壁龕里掛著一幅江户时代的水墨掛轴,花瓶里插著一枝含苞待放的白梅。
矮桌是整块檜木,年轮纹路清晰可见。
秋山月跪坐在蒲团上,姿態优雅而从容,显然这个位置她坐过很多次。
秋山悠则在对面盘腿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坐在自家的榻榻米上。
一道道精致的料理被陆续端了上来。
天然鮟鱇鱼火锅,锅底是用鮟鱇鱼肝慢慢炒出油再加入清酒和昆布高汤熬製的,汤色奶白,香气浓稠。
筑地直送的刺身拼盘,鯛鱼的切片薄得透光,竹荚鱼还带著今天凌晨东京湾的凉意,海胆是今早刚从北海道空运来的。
还有炭烤和牛、松茸土瓶蒸,每一道菜都用不同的漆器盛著。
秋山月亲自为秋山悠介绍每一道菜,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弟弟,这家店我提前好几天才预定到。”
“天然鮟鱇火锅和筑地直送刺身是招牌,一般人可吃不到。”
秋山悠夹起一块刺身,在酱油碟里轻轻蘸了一下,送进嘴里。
好吃归好吃,但感觉一般,他也说不出什么花样,如实开口。
“多谢款待,很好吃。”
“就只有这点吗?”秋山月单手托腮,微微歪著头。
秋山悠愣了一下,想了想,从包里取出便签和笔,在秋山月疑惑的眼神下,签了自己的名字,递给了她。
“这是有我的签名便签,等我日后出名了,你可以把这个卖了换钱。”
秋山月看著那张便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她好久都没有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人了,以往她带人来这里,对方总会藉机卖弄一番关於食材和料理的知识,以彰显自己的博学。
秋山悠的表现,让见惯了虚与委蛇的秋山月感到无比舒適。
秋山悠还是个忠厚人啊。
她把便签对摺了一下,小心地放进自己的钱包里。
“我会好好珍惜的~”
秋山悠没理她,此刻他正以雷霆速度猛吃麵前的金枪鱼饭。
秋山月在一旁震惊地看著他连吃了三碗,有些说不出话。
其实也怪不了秋山悠,这种高档餐厅的通病,用最大的盘子装最少的菜,三碗金枪鱼饭还没有半份拉麵吃的饱。
吃完阶段性收尾,在等后续的甜点和茶时,秋山悠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找我来到底要干什么?”
“我请你吃了这么丰盛的饭,你甚至都不愿称我一声,姐姐。”
拿人嘴软,吃人手短。
“好吧。”秋山悠坐直了身体,“我亲爱的姐姐,来找小弟有何贵干?”
“难道就不能是姐姐想弟弟了吗?”
“得了吧,无事不登三宝殿,不买房子不取现,到底要干吗?”
前半句秋山月没听懂,后半句听懂了,她放下托腮的手,语气恢復了几分正经。
“东京国立近代美术馆下午有一场巡迴展,有不少名流出席,我需要一个懂艺术的人作伴。”
“我哪懂什么艺术啊。”秋山悠摆手,“你找本书看两眼背点东西不就完了。”
“不来也行,这顿饭钱你付了,二十万日元。”
“梵谷哪懂什么艺术啊,感觉不如我。”
“你觉得你是艺术家吗?”
“我觉得我是。”
……
吃完饭,秋山月没有直接带秋山悠去美术馆,她把车开到港区元麻布,停在一家老牌妆造事务所门前。
推门进去,几个正在沙发上翻杂誌的化妆师同时抬头,她们的视线掠过秋山月,落在秋山悠脸上,然后停住了。
轮廓清晰,皮肤乾净,五官分布符合所有主流审美標准但没有经过任何人工修饰。
这种底子在妆造师眼里是比法拉利更稀有的东西。
秋山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了化妆镜前,於是只能闭著眼睛任由摆布,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小声惊嘆。
半个多小时后,他被从椅子上拉起来,推进更衣室,秋山月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衣服。
虽然脸蛋不错,但他穿的衣服去参加活动,哪怕是秋山月也觉得太丟面了。
把头髮梳成大人模样,再穿上一身……
等他出来时,休息室里正在喝茶的秋山月抬起头,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空中。
她知道秋山悠长得不错,家族基因在那里摆著,再歪也歪不到哪去。
但她没想到经过专业妆造之后,这个堂弟居然会这么帅。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秋山悠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
然后微微偏头,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弟弟,你现在可比杰尼斯事务所里所有的偶像都帅哦。”
“画漫画才挣几个钱,要不要去当偶像试试?”
“我们姐弟相识一场也不容易,为什么要把我往火坑推呢。”
“哈哈哈。”秋山月一笑。
对於她这个阶层的人来讲,杰尼斯男艺人的那点事情,还是清楚的。
下午五点,东京国立近代美术馆。
美术馆的玻璃幕墙反射著夕阳的余暉,门前的喷水池在风中泛起细密的水雾。
入口处的指示牌上写著,“西洋近代美术展:印象派から表现主义へ”。
下面是一长串赞助单位和协办媒体的名字。
秋山月挽著秋山悠的胳膊走进展厅时,许多道目光同时转向了门口。
俊男靚女,这个组合在美术馆的巡展开幕式上不算罕见。
秋山月这张脸在东京的社交圈里是掛著名牌的:秋山家长女,不是需要介绍的角色。
而挽在她手臂上的那个男人,没有人认识。
他站在秋山月身边时那种气场,不是顺从的男伴,是一种和她的从容形成同频共振的鬆弛。
“那位就是秋山月小姐,没错。但她旁边的男伴是谁?不记得她和哪个家族联姻了啊。”
一个端著香檳杯的中年男人压低了声音,对著旁边的人耳语。
“不知道,看著脸生。应该不是常参加这类活动的人。”旁边的人用同样的低音回应。
“等会儿看看再说。”
看似光鲜亮丽的展厅里,两人正在用最小的声音进行一场毫不高雅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