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走后,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陈明趴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亮著一点红光,在黑暗中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空调呼呼地吹著冷风,温度开得很低,但他浑身燥热,意识像泡在温水里的棉花,膨胀、模糊、沉重。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场景很混乱,一会儿是公司会议室,总监在台上宣布期权解禁的消息,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
一会儿是漯河老家的院子,母亲站在三层小楼门口朝他挥手,父亲蹲在门槛上抽菸,烟雾模糊了他的脸,一会儿又是深圳湾公园的跑道,他一个人在黄昏里跑步,脚下的塑胶跑道无限延伸,怎么跑都跑不到尽头。
然后梦境变了解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酒店冰冷的床上,而是在某个温暖的地方便有一团柔软的东西贴著他的胸口,带著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的味道,更像是什么清甜的果香,混著一点微醺的酒气。
那股气息钻进鼻腔,让他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
他本能地伸出手,指尖触到了一片光滑的肌肤,温热的、柔软的,带著人体特有的温度,梦里的一切都像是裹了一层薄纱,朦朧而不真切,但那种触感却清晰得惊人。
他的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意识,沿著那片温暖缓缓移动,从肩头滑到手臂,再滑回肩头,最后停在一处微微凹陷的地方——是腰窝。
那团温热的东西动了一下,一个含混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像是呢喃,又像是嘆息,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盪开的涟漪却直直地撞进了陈明昏沉的意识深处。
他的手收紧了解梦里的他翻了个身,那团温热就被他拢在了身下。
呼吸交错间,那股清甜的果香更浓了,夹杂著酒气,像是有人刚喝完一整杯桃子味的鸡尾酒,然后凑到他面前轻轻呼了一口气。
黑暗里他看不清那张脸,只感觉到有头髮散落在他的手臂上,髮丝细软,带著微微的潮意,像是刚洗过不久,他把脸埋进那片髮丝里,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
那团温热没有推开他们相反,有什么东西攀上了他的后背——是手臂,柔软而纤细的手臂,带著同样的热度,鬆鬆地搭在他的肩胛骨上。
指尖微凉,像是刚从空调房里出来不久,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在他后背的肌肉上轻轻划过,留下一串细微的战慄。
梦里没有逻辑,没有因果,只有纯粹的感受。
陈明觉得自己的身体像被点了一把火。从胸口开始烧,一路烧到小腹,烧到四肢百骸。
他用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荒唐的梦——他在酒店房间里,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有人在身边?
但那种触感实在太真实了,他的嘴唇碰到了一个温热而柔软的东西,像是唇瓣,带著酒气和果香。
那一瞬间,仅存的一丝清明也断了。
他吻了下去,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但那个吻很快被回应了——同样轻柔的、试探性的回应,像两只在黑暗中摸索的手,碰到了彼此的指尖,然后小心翼翼地握在了一起。
梦里的时间没有了刻度,一分钟和一小时变得没有区別,他只记得自己的手在游走,从腰侧到肋骨,从后背到肩颈,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点燃的绸缎,光滑、滚烫、微微发颤。
那两条搭在他背上的手臂不知何时收紧了,指甲陷入他后背的肌肉里,留下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痕跡。
有声音在耳边响起,细碎的、压抑的、带著哭腔的声音,被牙齿咬在嘴唇里不肯放出来,却还是顺著呼吸泄了出来。
那声音钻进他的耳朵,像一根针扎在最敏感的神经上,让他整个人从脊椎麻到头皮。
他听到自己在说话,声音低哑得不像自己,含混地叫著什么。也许是某个名字,也许只是无意义的音节,梦里的他分辨不出来。
他只知道自己在不停地低声说著什么,像是安慰,又像是索取。
回应他的是更紧的拥抱和更烫的呼吸,空调还在呼呼地吹著冷风,但陈明浑身是汗。
汗水顺著鬢角滑下来,滴在那片被他拢住的温热上,他的手掌下能感觉到对方同样剧烈的心跳,咚咚咚,像一面被急促敲响的鼓,隔著皮肤和肋骨传过来,和太阳穴处血液涌动的声响混在一起。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在坠落。从很高的地方坠落,失重感让他的胃部收紧,但那种坠落並不让人恐惧,反而像是跳进了一潭温水里,水面在头顶合拢,世界变得模糊、遥远、不真实。他沉下去,沉下去,然后触碰到了潭底最柔软的淤泥。
那团温热在他怀里微微颤抖,梦里的他收紧了手臂,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把脸埋进那片散发著果香的髮丝里,闭著眼,任由身体的本能接管一切。
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不知过了多久,一切都安静下来,那场梦的尾声像退潮的海水,慢慢地、一层一层地从他身上褪去,留下湿漉漉的痕跡和咸腥的气息。
他的意识开始下沉,从浅层睡眠滑向更深的地方,那里没有梦,没有触感,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寂静,凌晨四点半,陈明被渴醒了。
嘴巴干得像含了一嘴沙子,太阳穴突突地跳,脑袋沉重得像被人灌了水泥,他闭著眼摸索床头柜,想找赵磊留的那瓶水,手臂却碰到了一团温热柔软的东西。
他顿住了,大脑像一台老旧的电脑,艰难地启动,一点点加载信息,空调的出风口的嗡嗡声,窗外远处偶有车辆驶过的声音。身边均匀而轻缓的呼吸声。
呼吸声。
陈明猛地睁开眼。
窗帘没有拉严实,外面的城市灯光和天边刚泛起的蟹壳青色微光混在一起,透过缝隙照进房间,光线昏暗,但足够他看清眼前的一切。
散落在白色枕头上的黑色长髮,一张女人的脸。很年轻,皮肤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白皙,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安静地落在眼下。
嘴唇微微抿著,唇色很淡,嘴角有一颗极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侧脸线条柔和,鼻樑挺直,往下是修长的脖颈和裸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
陈明的瞳孔猛地收缩砂密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自己的手臂正搭在对方腰间,掌心贴著薄薄的被单,能清晰感受到被单下身体的曲线。
而他自己,赤著上身,身上还残留著几道不深不浅的红色抓痕。
五雷轰顶,他猛地把目光移开,正好对上了米白色床单上那一小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印记。
血。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陈明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大,整张床都晃了一下。
那个女孩被惊动了,皱了皱眉,睫毛颤动著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
女孩的眼神从茫然到迷惑,在触及他裸露的胸膛和他身后那片红色印记的时候瞬间变得清醒。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单滑落下来,露出锁骨上一块曖昧的红痕,看不出是吻痕还是擦伤,她的眼瞳骤然放大,嘴唇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先发出了一声尖叫。
短促而尖利的叫声在房间里炸开,像一把刀划破了寂静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