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七年的夏天,省城的天气比往年都要炎热一些。
严秋从家里出来,到了火车站,严冬帮她提著大包裹跟在身边,脸上全是不舍。
月台上人不少,扛著大包小包的,拖家带口的,脸上都带著生动鲜活的神色。
她穿著白衬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外面套了件米杏色的毛衣,松松垮垮的,衬得人格外乾净。
下面是一条黑布做的直筒裤,裤脚刚好盖住脚面,踩著一双小皮鞋,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像画报里走出来的人。
乌黑的头髮扎成一条麻花辫,又粗又长,从脑后垂下来,辫梢用一根黑色皮筋绑著,没多余的装饰。
阳光底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的皮肤白得有些过分,不是那种没血色的白,而是像上好的细瓷,透著层淡淡的莹润。
五官生得极好,眉峰清雋,鼻樑高挺,嘴唇是淡淡的粉,抿著的时候有点寡淡,却偏偏让人觉得好看。
最出挑的是那双眼睛,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发亮,看人的时候清清冷冷的,像是隔著层薄雾,叫人摸不透她在想什么。
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已经抽条了,瘦瘦高高的,站在那儿自带一股子疏离的劲儿。
可她真要笑起来,那股清冷劲儿就会化开一些,眼睛弯起来,像是早春化冻的溪水,清冽,却又带著点暖。
旁边等车的人,无论男女目光总忍不住往她这边拐。
拐一眼,挪开。
过一会儿,又拐一眼。
严秋假装没看见。
猝不及防的变化,来得又快又猛,三天前,广播里宣布了高考暂停的消息。
那天她正在家里收拾东西,收音机开著,播音员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听完了整条新闻。
然后继续叠衣服。
只是心里多少有点感嘆,到这一步多少也算是彻底显露颓势了。
不过这些事情现在已经影响不到她了。
严冬从外头衝进来:“姐!你听说了吗?高考——”
“听说了。”
“姐你以后想上大学吗?”
严冬没想到只是停课会变成停止高考,事情变化的太快了。
严秋当然思考过要不要上大学,但就好像生不逢时一样,谁让她赶上的时机不对。
要问想不想上大学,那当然是想的。
毕竟这个年代的大学生,含金量比后世高得多。
可那是在正常情况下。
现在这个局势,考不考得上大学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事了。
最要紧的是平平安安的活过去。
“我觉得早点工作也挺好的。”於是她说。
严冬愣了一下,想追问,又咽了回去。
现在想不想的也好像没意义了。
虽然他挺想上大学的。
严秋看出他的心思,安慰道:“你想的话,等两年让妈送你去工农兵大学。”
她记得这种类型的大学是会恢復招生的。
只是名额有限。
高考暂停的消息公布之后没两天,市里就传出了革委会成立的消息。
听说各地都一样,革委从此將要取代相当一部分公安职能,有了说抓人就抓人的权力。
街上多了些戴红袖章的人,走来走去的,眼神看得人心里发毛。
严毅均也忙起来了,经常半夜才回来,早上天不亮又走了。
老严这些年小日子过得不错, 身材和长相也都维持的不错。夫妻两个距离远了,也没影响感情,小別胜新婚,反而新鲜感保持得很好。
昨天晚上,顾燕云也回来了,把她叫到屋里。
“小秋,火车票买好了,明天的。”
“这么快。”
“那边的事,我都安排好了。你表哥会在车站接你,住的地方也安排好了。”
“谢谢妈。”
顾燕云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
“小秋,”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妈知道你这个年纪,本该在学校里念书,准备考大学。现在出了这种事,妈也……”
“妈,”严秋打断她,“我知道。我都知道。”
“文工团可是好地方,我早就想去了。”
“谢谢妈妈帮我安排工作,我一定好好干。”
这几年,真有大学严秋也不愿意去上。
顾燕云看著她,有些心疼。
这孩子从小到大就没让她操过多少心。
懂事,听话,有主意,从不惹事。
甚至在她没功夫的时候,把冬冬也带得很好,勇敢善良,开朗阳光。
她何其有幸,可以有这样的女儿。
回忆到此结束。
火车进站了,汽笛拉得长长的。
严秋拎起那个大包裹,跟著人流往车门走。
包裹挺沉,她拎得稳稳噹噹的。
上车的时候,旁边一个穿旧军装的小伙子想帮忙,她侧身让了一下,说了句“不用,谢谢”,自己把包裹拎上去了。
车厢里人不少,过道上都站著人。
严秋往里头走,走到第五节车厢,找到自己的座位。
靠窗。位置不错。
她把包裹塞到座位底下,坐下来,转头看著窗外。
再次挥手认真跟家人们告別。
希望贵人同志一定好好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
对面坐著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鼻樑上架著副眼镜,手里捧著一本书,低头看得认真,半天没翻一页。
他旁边是个老太太,怀里抱著个蓝布包袱,眼睛半闭著,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睡著了。
过道那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嗡嗡的,听不清在聊什么。
汽笛又响了,拉得很长。
火车哐当一下,又哐当一下,缓缓动起来。
站台往后退,送站的人往后退,车站那座灰扑扑的楼房也往后退。
严秋靠在窗边,看著那些越来越远的风景。
田野一块一块从眼前滑过去,有的还荒著,有的已经泛了青。
村庄稀稀落落的散在远处,土路弯弯曲曲,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扛锄头的人。
再远些是山,影影绰绰的,罩在灰濛濛的天色里。
暂时看不见太阳。
她把右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家五口,顾妈妈坐在中间,严冬那个皮小子站得歪歪扭扭,大哥站在后排,笑得憨厚。
这是前些年春节拍的,收拾包裹的时候特意找出来揣在身上,感觉到了那边应该会派上用场。
比如给顾家老爷子和老太太看。
她就是这样满腹算计,只要能达到目的,这样的事情,细节,她会不知疲倦的去做。
谁让她没有安全感呢,谁让她没有严夏严冬那么好命,是顾家真正的外孙女,是顾妈妈真正的亲生女儿。
不过就算是亲生的,只要她属於林月娥的记忆还在,她也会始终不相信人性,始终对任何人都要留一手。
想想也有好久没见大哥大嫂了。
走之前听顾妈妈说,大嫂有喜了,肚子已经显怀。
也不知道这一胎是侄女还是侄子。
等再见面,孩子怕是都会跑了。
她撑著下巴望向窗外,眼神放空,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飘过去了一点。
一九六七年,这一年太特殊了。
高考停了,有些部门新立起来,很多人的命运都在这一年拐了弯。
她也要离开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城市,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