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在脑海中飞速流转,现实中却不过几秒。
    严秋那声“大哥”刚落,眉目锐利又肆意的青年便隨手拉过椅子,从容落座。
    他的目光从严秋腿上略过,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从容不迫。
    “感觉怎么样,腿还疼吗。”
    “不疼了。谢谢大哥那天救我!”
    “不必客气,今天你的样子比那天好多了。”
    准確来说,差点没认出来。
    黑黢黢的小姑娘洗乾净之后竟是如此清纯又漂亮。
    或许因为受伤的缘故,仿佛被雨打湿的山茶花,脆弱,楚楚可怜。
    突然理解为何喜欢看脸的母亲始终惦记著小表妹。
    严秋一呆,白净的耳垂上浮起一抹红:“………”
    她想到了自己那天脏兮兮的样子,有几分窘迫。
    见状,顾明琰冷沉眉眼浮现淡淡笑意。
    “记得第一次见你还是在你八岁生日那天。”
    那时他应该已经不在这里了,或许应该提前给小表妹准备一份礼物生日礼物。
    只是,他没想好该送什么。
    “介意我询问几个问题来了解你吗?”
    严秋错愕。
    初见时严秋直觉这个人很难接近。
    包括现在她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疏离感,可这不妨碍与他交谈时的如沐春风。
    寥寥几句话,她判断出这是一个情商极高的人。
    更恐怖的是,他似乎还很擅长引导话题的走向,让人不知不觉放鬆警惕说出心里话。
    严秋心里想著这一点,表面上假装不知道。
    家世优越就算了,情商智商还这么高。
    她都有点嫉妒了。
    这样的人走向成功好像是必然的。
    “当然不介意。”
    脸色略显苍白的少女笑起来眉眼越发动人,让人移不开眼,就连声音也如泉水般动听。
    “大哥隨便问。”
    打石膏躺在医院的时间对严秋来说无聊又漫长,跟顾明琰聊天是一件很愉快且轻鬆的事。
    或许是因为对方很会讲故事,很多都是她没听过的真实事件,完全以旁观者的角度讲述,不含个人感情色彩。
    更大可能是对方刻意压制了身上强势的地方,只展现了温和的一面。
    可惜对方很忙,在医院看顾了严秋一周时间不到,紧急任务下来就匆匆离开了。
    离开前莫名给她留下了许多礼物,许多东西都或实用或新奇贵重,有不少都是在百货商店买不到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比起感动或者受宠若惊,她更多的是疑惑。
    哪怕是直系亲属,这种程度的馈赠在这个年代显得有些超出了,出手未免过於阔绰。
    这可是结婚都只需要三转一响和几十块彩礼的时代,而顾明琰这次给她送的东西,已经够娶好几个老婆了。
    不过人已经走了,想问也来不及了。
    想了想,只能等下次见面做点手工活当做心意还回去了。
    毕竟她明面上只是个还没工作的学生身份,按照这种程度进行礼尚往来即可。
    等以后他结婚的时候,她再补上一个大礼就是了。
    只是舅舅舅妈之前好像说过,这个大表哥婚姻上有点波折?
    这一刻她脑海中闪过什么,浮现了韩明明的脸。
    转瞬又放到了其他事情上。
    等腿再好一点,不影响走路时,她就能查一下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
    虽然现在也知道个大概,表面上看像是阴差阳错的巧合,但她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仔细回忆当天碰到过的每个人,排除陈嘉恆之后,严秋很快锁定了那个被叫做猴子的少年人。
    排除陈嘉恆的原因很简单。
    对方出身不比顾家差,第一次见面时就看出身上贵气,那天吃饭也能看出骨子里的教养与傲气,这两者乍一听矛盾其实並不衝突。
    她上辈子就知道,有钱人之间也分阶级,就像在省城她因为顾同志在圈子里的地位,在这里表哥顾明池的身世也是最顶尖那一档。
    对谁都一视同仁只是隱藏的好,表面上很有教养温和又谦逊,可骨子里却藏著阶级分明的傲气。
    顾明池是,陈嘉恆亦是。
    至於顾明琰……暂时还看不出来。
    想的远了,其实主要是她与陈嘉恆也不是第一回见,算上山里那次已经见了三回,如果对方真有什么问题,早在之前就该发现。
    既然不是他,再回忆一下当时遇到过的人,目標范围就小多了。
    只剩下那位叫做猴子的人了。
    锁定目標之后下一步就是展开调查。
    最快的办法便是直接询问顾明池那人是谁。
    ………
    顾明池这几天心情很差。
    严秋受伤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虽然事出有因,家里没人真的怪他。但他自己过不去这个坎——是他提议上山,是他把人单独留下,是他没能护住她。
    要不是大哥及时赶到,发现那条小路,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最近几天研究所来了领导视察工作,加上一些別的事,他抽不开身,直到这天下午才得空拎著水果去医院看望严秋,正好赶上她刚换完药。
    “二哥来了。”
    严秋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看见他进来,弯了弯嘴角。
    顾明池把水果放下,“还疼吗?”
    “好多了。”严秋看著他,“二哥,你別这个表情,又不是你的错。”
    “怎么不是我的错?”
    “我要是不跟周强他们说话,早点回去……”
    “你也不知道会有野猪啊。”严秋打断他,“再说了,你不是让陈同志先回去找我了吗?谁也不能想到会发生意外啊。”
    顾明池沉默不语。
    严秋心里一动,忽然问道:“对了二哥,那天咱们上山的时候,遇见的那个叫猴子的,是什么人啊?”
    “猴子?”顾明池愣了一下,“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就是想起来问问。他好像跟你很熟的样子。”
    “猴子本名叫孟凡辉,就住咱们大院后面那排平房,我们小时候有段时间经常一块儿玩,后来我上了高中,见得就少了。”
    严秋点点头,没再多问。
    但顾明池却忽然沉默下来,表情有些复杂。
    严秋察觉到他的异常,抬眼看他:“怎么了?”
    他低声说:“猴子……他没了。”
    严秋一愣。
    “没了?”
    “嗯。在你出事的第二天,他家里发现他失踪,之后发现他溺亡在河里。”
    严秋的瞳孔微微收缩。
    看来凶气的来源找到了。
    她脑海中迅速闪过那天猴子的样子——精瘦精瘦的,笑嘻嘻的,嗓门洪亮——虽然面相有些凶悍但看著不像是短命横死之人啊。
    不过她也不敢说面相百分百准確。
    约莫只有九成的把握,说不定对方就是为数不多里的那一成。
    严秋:“这么突然吗?”
    顾明池:“具体我也不清楚。就听说他那天后来一个人去河边钓鱼,不知怎么就掉水里了。等被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钓鱼?”严秋皱眉,“是我们当时去的那个地方吗?”
    “不是。”顾明池嘆了口气,“他去的是另外的地方。”
    如果去的是他们当时钓鱼的地方,说不定还不会出事。
    阳光很好,照得窗台上一盆绿萝的叶子金灿灿的,可严秋却莫名觉得有点冷。
    “怎么了?”顾明池看她脸色不对,站起身將外套披在她身上,“冷吗?”
    “没事。”严秋摇摇头,“就是有点意外。那天看著还好好的,怎么就说没就没了。”
    “是啊。”顾明池同样感慨,虽然跟猴子关係並不亲近,但终归是一条人命,难免唏嘘。
    严秋没再说话,她脑子里飞快的转著。
    猴子——孟凡辉——溺亡。
    他会是那缕红气真正的来源吗?
    他的死是意外还是人为呢?
    太多的疑问,却暂时找不到答案。
    这件事看样子只是巧合波及到她,严秋思索之后决定不去深究,直觉告诉她结果不管是意外还是人为,处理起来都必然麻烦得很。
    她醒来之后悄悄观察过,自身沾染上的红气已经全部消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