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婶子的呼吸声先是变得粗重了一些,而后更加绵长沉稳。
    柳凡直起身等了片刻,像是在验收成果。
    確认张婶子已经彻底失去意识后,他转过身朝严秋这边走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每一步都很轻缓,但房间並不大,走得再慢也用不了多久就在严秋旁边停住了。
    柳凡俯下身,他的目光在严秋脸上来回游走,贪婪的,黏腻的,恶意的,像一条蛇的信子在皮肤上舔过。
    让她毛骨悚然。
    看清严秋的脸后,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讶异,紧接著嘴角慢慢扬起,那是一个欣赏猎物时的笑,自得的,满意的,带著某种迫不及待的亢奋。
    一秒。
    两秒。
    三秒还差一点,严秋出手了。
    药粉从人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从指缝间无声无息的弹出,细如尘雾,在柳凡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便扑了他满脸。
    他的眼睛猛的瞪大,嘴巴张开想喊,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膝盖一软,整个人轰然倒地。
    重重的砸在乾草堆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躺在一边的少女悄无声息地坐起身。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缝里漏下来一丝,恰好落在她的侧脸上,映出一双异常沉静的眼睛。
    她微微偏头,居高临下的审视著地上的男人。
    “真麻烦。”
    严秋先得翻一翻柳凡身上带了什么东西。
    这很可能直接反映出他今晚来的目的。
    但不管目的是什么,深更半夜撬门闯入,进来之后先迷晕一个,再对著另一个的睡脸露出猥琐的神態,光是这些动作,就足够看出不怀好意。
    她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人。
    严秋站定,垂眼盯著地上那团黑影,心里却没来由地泛起一阵强烈的牴触。
    不想碰他。
    这种感觉像是生理性的厌恶,像洁癖看见污渍,像手不愿伸进一摊腐烂的泥里。
    她没有跟自己较劲。
    这本能虽然来得莫名其妙,也没什么道理可讲,但她选择顺著它。
    她配的药粉剂量足够让柳凡昏迷一整晚,至少天亮之前不用操心他醒来。
    那么现在,先去看看张婶子。
    她的药粉是自己亲手配的,药材一样一样挑拣,研磨,配比,费了不少功夫。
    柳凡对张婶子用的手段必然跟她不一样。
    严秋蹲下身,借著那一点稀薄的月光,仔细察看了张婶子的面色和呼吸。
    ……
    柳凡推开仓库门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不是紧张,是兴奋。
    他先站在门口,让眼睛適应屋里的黑暗。
    仓库堆著不少杂物,他之前来过几次,大概知道东西都放在哪儿。
    但光线太暗了,要足够小心才不会被绊倒,摔一跤倒是小事,弄出动静把两个女人惊醒,那才麻烦。
    从当大队长的父亲那里,他已经摸清了张婶子的底,不是什么好欺负的孤儿寡母,不好惹。
    至於那个跟著她一起住过来的小姑娘,更不是好惹的主儿。
    罗云舒那边的消息他也已经知道了。
    说实话,他原本是想慢慢来的。
    可对方在村里停留的时间太短,短到他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像样的铺垫,只能硬上。
    牛受伤的事確实跟他有关係。
    为的就是拖延时间,把人暂时留住。
    如果中午吃饭那会儿,那个女人没有拒绝跟他握手,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他有一种道具可以通过触碰,短暂的控制別人的心智。
    用好了,好感值为负也能掰回来。
    只要碰到人,他就有办法。
    好感度上去了,能读到对方的心声,雪球滚起来,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可惜这小娘们不配合,不给他机会。
    不过没关係,他有的是手段……
    更多的恶意在颅內高潮中酝酿,没等展开便戛然而止。
    柳凡眼前一黑。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人影摇晃著栽倒在地。
    ……
    “应该没有大碍,只是安眠类药物。”
    严秋移开目光,进行下个步骤。
    柳凡的面相在她眼中没有秘密,那么她现在还需要进行最后一步確认。
    確认许敏和罗云舒古怪的气数是否真的与柳凡有关联。
    严秋站在柳凡面前,低头看著地上那团蜷缩的身影。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恰好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一张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平庸的面孔。
    眼周浮肿,嘴唇乾裂,白天的印象没有错,这张脸在她眼里就像是一本摊开的写满了劣跡的卷宗。
    她深吸一口气,將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淡淡厌恶压下去,然后缓缓调动体內的气息。
    望气术的口诀在舌尖无声默念了一遍,熟悉的凉意升起,沿著经脉缓缓上行,匯聚到双眼。
    眼前的景象像被什么东西冲洗过一样,变得清晰。
    她先看到的是自己的手。
    一层极淡的白色笼罩在身上,像清晨的雾气,乾净而轻盈。
    与之前比没有太多变化。
    严秋移开目光转向柳凡,然后她愣住了。
    柳凡头顶上的气,不是黑红色。是另一种顏色,或者说,是另一种质地。
    罗云舒头上的顏色像墨汁混著血水,黏腻浑浊缓缓翻涌。
    可柳凡头上的气,比那更浓更重,像是固体一般。
    浓稠到像乾涸的血痂一样的暗红色。
    那团气沉甸甸地压在他头顶,几乎要贴到他的头皮,像一顶戴歪了的,由污血凝结而成的王冠。
    暗红色的气团之中,夹杂著一缕一缕的黑色丝线,像毒蛇的信子,时不时探出来,又缩回去。
    严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她见过这种气。
    在更早的时候,在上一世。
    那一年在东南亚的一个小城里,遇见了一个印象深刻的人。
    表面上看起来普通极了,瘦削沉默,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穿著囚服,手上沾满鲜血,不止一两条人命。
    当地警方从他租住的公寓里挖出了十来具尸骨。
    那人的气,呈现的就是这种固体的状態,只是顏色与柳凡略有不同,那人的更偏黑色,柳凡眼下则是腐臭鲜血一般的暗红。
    凝固中隱隱带著黑色的未知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