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铁山血月 > 第十七章 回访丛林
    月影回鹰羽部落的那天,铁山下了雾。
    不是普通的雾——是铁雾。铁矿脉的微粒混在雾气中,把整座山染成了暗红色。断牙站在医庐门口,看著月影的背影消失在雾里。她的左臂还缠著绷带,右手的虎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她背著一个皮囊,皮囊里装著铁线草糊、铁母粉末、和一把药锄。
    “她一个人去?”白牙站在断牙身边,左手撑著木棍。
    “一个人。”断牙说。“鹰羽酋长说,鹰羽部落的规矩,外人不能进。月影不是外人。她去过三次了。”
    白牙没有说话。他看著月影消失的方向,雾太浓,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到月影的脚步声——很轻,很稳,像一只猫走在落叶上。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白牙转身走回医庐,断牙留在门口,继续看著雾。
    月影走在山路上,左手握著药锄,右手垂在身侧。她的右手还没好,虎口的痂一碰就裂,但她用左手也能採药。铁线草长在阴湿的地方,岩缝里,溪水边,地下湖的岸边。铁山不缺铁线草,但鹰羽部落有铁山没有的东西——银矿。
    鹰羽部落的银矿在南边的丛林里,不是西班牙人那种银矿——是露天的。银矿石裸露在地表,像一条银白色的蛇趴在地上。鹰羽部落的人不会炼银,他们用银矿石做箭头。银能杀夜族,比铁更快。铁能让夜族的伤口不癒合,银能让夜族的伤口溃烂。
    月影走了两天山路,翻过两座山,蹚过一条河。她的左臂在第三天开始疼,不是伤口疼——是旧伤。塞巴斯蒂安的剑划破的,皮肉翻卷,能看见骨头。月影用铁线草糊填进去,铁线草的苦味混合著血腥气,让她想吐。她没有停。
    鹰羽部落的寨子在丛林深处,树屋建在巨大的榕树上,树枝和树枝之间用藤桥连接。月影走到寨子门口的时候,天快黑了。鹰羽酋长站在寨子门口,辫子上只剩下两根白色鹰羽。他的左眼眶空荡荡的,右眼眯著,看著月影。
    “你来了。”鹰羽酋长说。
    “我来了。”月影说。“我需要银矿。”
    鹰羽酋长沉默了一下。他转身走进寨子,月影跟在后面。藤桥在脚下晃,月影用左手扶著藤绳,右手垂在身侧。鹰羽酋长走得很快,藤桥在他脚下稳稳噹噹,像走在平地上。
    鹰羽酋长的树屋在寨子中央,最大的一棵榕树上。树屋里有一个火塘,火塘里烧著木柴,木柴上烤著一条鱼。鹰羽酋长坐下来,用一根木棍翻了一下鱼。鱼皮烤焦了,发出焦糊的气味。
    “银矿不能给你。”鹰羽酋长说。
    月影坐在他对面。“为什么?”
    “因为银矿是我们的。不是铁山的。五百年前,月族的祖先和鹰羽部落的祖先签盟约的时候,说好了——铁山的铁归月族,鹰羽的银归鹰羽。互不干涉。”
    “夜族来了。”
    “夜族来了,我们一起打。打完了,各过各的。”鹰羽酋长抬起头,看著月影。“五百年前的盟约,刻在月光峡谷的岩壁上。你的先知用骨头刻的那行字下面,有五百年前的盟约。你没看到吗?”
    月影沉默了一下。她看到了。先知用骨头刻的那行字——铁山最硬的骨头——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不是用骨头刻的,是用铁器刻的。五百年前的盟约。铁山的铁归月族,鹰羽的银归鹰羽。互不干涉。
    “夜族来了之后,盟约还是一样的。”鹰羽酋长说。“铁山打铁山的仗,鹰羽打鹰羽的仗。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月影看著鹰羽酋长的眼睛。右眼里有光,不是火光,是某种更硬的东西。鹰羽酋长不会改变主意。五百年前签的盟约,五百年后不会改。鹰羽部落的规矩,比铁山的铁还硬。
    “你的鹰羽呢?”月影问。
    鹰羽酋长摸了摸辫子。只剩两根了。一根插在月光峡谷的岩壁上,用先知的骨头记住盟约。一根插在铁山最高处的岩石上,用铁山的风记住鹰羽。
    “我拔了两根。”鹰羽酋长说。“一根给了你的先知,一根给了铁山。我只有两根。再拔就没了。”
    月影低下头,看著火塘里的火。鱼烤焦了,鹰羽酋长没有吃。他用木棍把鱼推到火塘边,让它慢慢冷却。鱼眼睛瞪著月影,白色的,像两颗玻璃珠。
    “我不要你的银矿。”月影说。“我要你的银矿的毒。银矿石磨成粉,混在铁线草糊里,涂在箭头上。夜族中了箭,伤口会溃烂,从皮肤到肌肉到骨头。银的毒比铁的毒更快。”
    鹰羽酋长看著月影。“你能配吗?”
    “能。”
    鹰羽酋长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树屋的角落,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皮囊。皮囊很小,巴掌大,鼓鼓囊囊的。他走回来,把皮囊放在月影面前。
    “银矿粉。”鹰羽酋长说。“我的祖先磨的。五百年前,签盟约的时候,我的祖先磨了一袋银矿粉,准备送给月族的祖先。月族的祖先说,不用了。铁山的铁就够了。银矿粉留下来了。留了五百年。”
    月影打开皮囊,用手指沾了一点银矿粉。粉末很细,像灰尘,在火光中泛著银白色的光。她用舌尖舔了一下——不苦,不甜,是涩的。像咬了一口生锈的铁。
    “五百年了。”月影说。“还能用吗?”
    “能。”鹰羽酋长说。“银不会变质。五百年不变,五百年后也不会变。”
    月影把皮囊系好,塞进自己的皮囊里。她站起来,朝鹰羽酋长鞠了一躬。不是月族的礼,是人类的礼。冈萨洛教她的,西班牙人的礼。鹰羽酋长看著她的躬,看不懂,但他知道那是谢谢。
    “你回铁山的时候,小心塞巴斯蒂安。”鹰羽酋长说。“他在北线等你。”
    月影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鹰羽部落的猎人在北线看到了夜族的骑士。”鹰羽酋长站起来,走到树屋门口。“二十个骑士,守在银矿的洞口。塞巴斯蒂安亲自带队。他知道铁山会去炸银矿。”
    月影看著鹰羽酋长的背影。月光照在他的辫子上,只剩下两根白色鹰羽。风从树屋的缝隙里吹进来,鹰羽在风中飘动,像两面旗帜。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月影问。
    “因为你没问我。”鹰羽酋长转过身,看著月影。“我告诉你了,你就不来了。你不来,银矿粉就没人拿走。银矿粉留了五百年,再留五百年也没用。不如给你。”
    月影攥紧皮囊。银矿粉在她掌心里发烫,不是银矿粉烫——是她的掌心烫。她想起断牙掌心的疤痕,金色的,铁山烙的。她掌心里没有疤痕,但银矿粉在她掌心里留下了银白色的痕跡,像一道疤。
    “我走了。”月影说。
    “你走不了了。”鹰羽酋长说。“塞巴斯蒂安在北线等你。你回去的路,被他堵了。”
    月影看著鹰羽酋长。“那我不回铁山。我去银矿。”
    鹰羽酋长看著月影的眼睛。银灰色的,像月光照在湖面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他不舒服的平静——和卡尔一样的平静,和断牙一样的平静,和所有铁山的人一样的平静。铁山在把人变成同一个样子。不怕死的样子。
    “你去银矿,会死。”鹰羽酋长说。
    “也许。”月影把药锄握在左手里。“但塞巴斯蒂安会死在我前面。”
    她走出树屋,走过藤桥,走出寨子。鹰羽酋长站在树屋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
    铁山,锻造棚。卡尔站在铁砧前,左手握著祖牙匕。月影走了三天了,还没回来。断牙站在他旁边,左手握著黑曜石短刀。
    “月影不会回来了。”断牙说。
    卡尔看著断牙。“你怎么知道?”
    “因为塞巴斯蒂安在北线等她。她去银矿了。”
    卡尔沉默了一下。他把祖牙匕放在铁砧上,走到地图前。银矿在北线,靠近海岸。矿洞入口在山脚下,洞口朝北。月影从鹰羽部落去银矿,走的是北线的山路。塞巴斯蒂安在北线等她,不是等断牙——是等她。
    “她一个人去银矿。”卡尔说。“会死。”
    “她知道。”断牙说。“但她还是去了。”
    卡尔看著地图上的银矿。北线,山路,矿洞。月影一个人,一把药锄。塞巴斯蒂安二十个骑士,一把剑。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圈,来来回回,像一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他知道自己不该去救月影——不是不想,是不能。他去救月影,铁山没人守。他不去救月影,月影会死。
    “我去。”断牙说。
    卡尔抬起头,看著断牙。“你的右手废了,左手还有伤。”
    “左手还能用。”
    “白牙跟你去?”
    “白牙不去。”断牙把黑曜石短刀插进腰间的皮鞘。“白牙的伤还没好。他去了也是送死。”
    卡尔看著断牙的眼睛。暗红色的,和断牙的血一个顏色。那双眼睛里有火——不是铁山给的金光,是他自己的。十九岁猎熊的时候就有,烧了三年,越烧越旺。铁山灭了金光,灭不了火。
    “你去银矿,会死。”卡尔说。
    “也许。”断牙转身走出锻造棚。“但月影会活。”
    北线,银矿。月影蹲在矿洞入口的岩石后面,看著洞口的夜族骑士。十个骑士,排成两排,前排持盾,后排举剑。洞口有火把,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把骑士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像一群巨大的蝙蝠。
    月影从皮囊里掏出银矿粉,倒了一小撮在掌心里。银白色的粉末在月光下反著光,像一小撮碎冰。她用舌头舔了一下掌心的银矿粉——涩的,像咬了一口生锈的铁。她把手掌合拢,银矿粉粘在她的掌纹里,像一道道银白色的疤痕。
    她从皮囊里掏出一把铁线草糊,混上银矿粉,搓成一颗颗小丸。银矿粉混在铁线草糊里,从银白色变成灰白色,像一颗颗死人牙齿。她把小丸塞进药锄的柄里——药锄的柄是空心的,月影自己挖的,能装十二颗毒丸。
    她站起来,从岩石后面走出来。
    夜族骑士看到她,举起了剑。月影没有停。她走到洞口,站在十个骑士面前。左手的药锄垂在身侧,右手的皮囊掛在腰带上。她的左臂还在疼,右手的虎口还在流血,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塞巴斯蒂安呢?”月影问。
    骑士长看著她。“在里面等你。”
    月影点了点头。她走进矿洞,十个骑士跟在她后面。矿洞很窄,只能並排走两个人。两侧的岩壁上有银矿脉,银白色的,在火把的光中反著光。月影用左手摸了摸岩壁,银矿脉很凉,像摸了一块冰。
    矿洞深处有火光。月影走到岔路口,左边通向银矿脉,右边通向血石矿脉。她不知道右边通向哪里,但她知道左边有塞巴斯蒂安。她朝左边走去。
    塞巴斯蒂安站在矿洞的最深处,身后是银矿脉。银白色的矿脉从地底下伸出来,像一棵巨大的树的根。他的左手握著剑,右手垂在身侧。右手的铁线草毒还没好,掌心的皮肤还是黑的。他的左肩还疼,月影砸裂的肩胛骨还没癒合。
    “你来了。”塞巴斯蒂安说。
    “我来了。”月影说。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塞巴斯蒂安看著月影。银灰色的眼睛,浅棕色的皮肤,黑色的长髮。她的左臂缠著绷带,右手的虎口在流血。她的手里握著一把药锄——不是採药的那种,是杀人的那种。锄头的背面是钝的,能砸裂骨头。斧刃是锋利的,能砍断脖子。
    “你会死。”塞巴斯蒂安说。
    “也许。”月影握紧药锄。“但你也会。”
    她衝上去。药锄砍向塞巴斯蒂安的脖子,塞巴斯蒂安用剑格挡。药锄和剑碰撞,迸出一串火花。月影的左手虎口裂了,血顺著药锄柄往下淌。她没有停。第二下砸在塞巴斯蒂安的左肩上——同一个位置,月影砸了三次。塞巴斯蒂安的左肩胛骨裂了,骨头碎了,他的左手垂下来,剑掉在地上。
    月影的第三下砸在塞巴斯蒂安的胸口。锄头的背面,钝的,砸在胸骨上。塞巴斯蒂安听到了自己骨头裂开的声音——不是一根,是三根。肋骨断了,断骨刺进了他的肺,他咳出了一口血。
    黑色的血。
    塞巴斯蒂安跪在地上,左手垂著,右手撑著地面。他的肺在出血,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他胸口捅一刀。他看著月影。月影站在他面前,左手的药锄垂在身侧,右手的虎口在流血。
    “你贏了。”塞巴斯蒂安说。
    “没有贏。”月影说。“你还没死。”
    “你杀不了我。”
    “我知道。”
    月影把药锄插在腰间,从皮囊里掏出一颗毒丸。铁线草和银矿粉混的,灰白色的,像一颗死人牙齿。她把毒丸塞进塞巴斯蒂安的嘴里。塞巴斯蒂安没有反抗。他把毒丸咽下去,铁线草的苦味和银矿粉的涩味混在一起,像吃了一块生锈的铁。
    “这是什么?”塞巴斯蒂安问。
    “毒。”月影说。“铁线草和银矿粉。三天后,你的手会废。七天后,你的脚会废。十天后,你的心臟会停。”
    塞巴斯蒂安看著月影。“你给我毒,不如杀了我。”
    “杀你太便宜你了。”月影转身走向矿洞出口。“活著比死了难。”
    塞巴斯蒂安跪在矿洞里,看著月影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的左肩碎了,右手的铁线草毒还没好,肺在出血,心臟在跳——不是他自己的心跳,是铁山的心跳。咚,咚,咚。和他的伤口同一个频率。他的身体里有月影的毒,铁线草的毒,银矿粉的毒。他活了一百二十年,第一次中毒。
    月影走出矿洞,十个骑士还守在洞口。她看著他们,他们看著她。没有人动。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从矿洞深处传出来:“让她走。”
    骑士们让开了一条路。
    月影走下山,朝铁山的方向走去。她的左臂在流血,右手的虎口在流血,左手的虎口也裂了。她的身体里有银矿粉的毒——不是吃进去的,是掌心的伤口渗进去的。银矿粉混在她的血里,她的血在变涩,像生锈的铁。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她知道一件事——塞巴斯蒂安会死在她后面。
    铁山,医庐。断牙坐在门口,左手握著黑曜石短刀。白牙躺在石床上,闭著眼睛。
    “断牙。”
    “嗯。”
    “月影回来了。”
    断牙站起来,朝月光峡谷的方向看去。月影从雾里走出来,浑身是血。左臂的绷带散了,右手的虎口裂了,左手的虎口也裂了。她的药锄插在腰间,皮囊掛在腰带上。
    断牙走到她面前。“你受伤了。”
    “小伤。”月影从皮囊里掏出那袋银矿粉,递给断牙。“银矿粉。五百年了,还能用。”
    断牙接过皮囊,打开,用手指沾了一点银矿粉。银白色的粉末在他的指尖上反著光,像一小撮碎冰。他把银矿粉放回皮囊,系好。
    “你杀了塞巴斯蒂安?”断牙问。
    “没有。”月影说。“我给他下了毒。铁线草和银矿粉。十天。”
    断牙看著月影的眼睛。银灰色的,像月光照在湖面上。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血丝,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平静——是比平静更深的什么。是一个人去了自己不该去的地方、做了自己不该做的事、活了自己不该活的命之后,剩下的东西。
    “你给自己也下了毒。”断牙说。
    月影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里有银白色的粉末,嵌在伤口里,洗不掉。“银矿粉从伤口渗进去了。我的血里也有毒了。”
    断牙沉默了一下。“能解吗?”
    “不能。”月影说。“但还能活一段时间。”
    断牙把黑曜石短刀插进腰间的皮鞘。“一段时间就够了。”
    月影点了点头。她走进医庐,坐在石床上,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断牙站在门口,看著殖民堡的方向。那面墙还在,泥壳还在,墙上的裂缝在晨光中像一道疤。
    倒计时:三十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