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月退去的时候,铁山下了雪。
不是铁雨,不是血雨,是雪。白色的,乾净的,从血月的暗红色光芒中飘下来,落在铁矿脉上,融化了,变成暗红色的水珠。断牙站在医庐门口,左手接著雪花,雪花在他掌心里融化了。他抬起头,看著夜空。月亮正在褪色,从暗红色变成银白色,边缘还有一圈淡红色的光环,像一道正在癒合的伤口。
“赤月退了。”白牙从医庐里走出来,左手撑著木棍,右手垂在身侧。他的右手能动了,手指在慢慢地握拳、鬆开。“铁山活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心不跳了。”白牙把手按在胸口。“不是心臟不跳了——是不跟著铁山跳了。之前铁山的心跳和我的心跳是同一个频率,铁山的心跳有多快,我的心跳就有多快。现在铁山用自己的心跳了,我的心跳也变回我自己的了。”
断牙看著白牙的眼睛。暗红色的,和他自己的眼睛一个顏色。白牙的嘴唇是红色的,指甲是粉色的,皮肤是棕色的。血契印的毒素全退了,铁山的血把他的血管洗了一遍,洗掉了所有夜族的痕跡。但铁山的血也留下了东西——他的手指里有铁山的温度,冰凉的,像摸了一夜铁矿石之后留在指尖的那种凉。
“你的血里有铁山的东西。”断牙说。
“对。”白牙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铁山的血衝掉了血契印的毒,也衝掉了我自己的血。我血管里流的不是我的血,是铁山的。”
“疼吗?”
“不疼。”白牙握了握拳头,指节发出咯吱的声响。“只是凉。”
殖民堡。塞巴斯蒂安站在教堂门口,看著铁山的方向。铁山在发光,金色的光,不是祖血石的那种金光——是铁山自己的顏色。铁山活了,它在用自己的心跳,用自己的顏色发光。血月的暗红色光芒被衝散了,月亮开始褪色。赤月退了。
奥列格站在他身后。“骑士团准备好了。三千骑士,等著你的命令。”
塞巴斯蒂安转过身,看著奥列格。奥列格的右手垂著,骨头碎了。他的胸口缠著绷带,肋骨断了三根,断骨刺进了心臟。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和铁山的铁一个顏色。
“赤月退了。永暗祭破了。我们输了。”
“夜族不会输。”奥列格说。“夜族只会贏,或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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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要死?”
奥列格看著塞巴斯蒂安的眼睛。“对。”
他转身走下台阶,走进月光里。他的剑还掛在腰间,左手拔出了剑。他没有带骑士——一个人,一把剑,朝铁山走去。剑气从剑刃上射出来,斩断了路边的一棵小树。
铁山,月光峡谷。月影蹲在卡尔面前,把铁线草糊按在他胸口的伤口上。卡尔的胸口还在渗血,金色的血,铁线草碰到金色的血,冒出一股白烟。月影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银矿粉的毒,是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卡尔的呼吸很慢,比铁山的心跳还慢,他的脸是白的,嘴唇是金色的。
“卡尔。”
卡尔睁开眼睛,棕色的,不是金色的。“你受伤了。”
“小伤。”月影说。“奥列格来了。”
“一个人?”
“一个人。”
卡尔看著月影的眼睛。银灰色的,像月光照在湖面上。那双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流下来。他伸出左手,握住月影的手。
“你去吧。”卡尔说。
“你一个人在这里?”
“铁山陪著我。”
月影看著卡尔的眼睛。她认识他二十八年了,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高兴,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人知道自己会死在哪里,死在谁手里,死后会被埋在哪块石头下面。他不怕了。
月影鬆开卡尔的手,站起来,朝峡谷口走去。断牙跟在她后面,白牙跟在断牙后面。三个人走出峡谷,站在峡谷口的月光下。
奥列格站在他们面前。白髮披肩,皮肤在月光下发蓝,左手握著剑。他的右手垂著,剑刃上覆盖著淡蓝色的光。三百年的剑术大师,左手剑,剑气。
“月影。”奥列格的声音很平。
“奥列格。”
“卡尔呢?”
“在里面。”
奥列格朝峡谷深处走去。月影挡在他面前。“你一个人,打不过我们三个。”
“我知道。”奥列格说。“但我不是来打贏的。”
他的左手剑劈下来。剑刃未至,剑气先至。月影的胸口被剑气划开了一道口子,她没有退。药锄砸在奥列格的左肩上,奥列格的左肩胛骨裂了,但他的剑没有停。剑尖刺进了月影的左腹,从左腹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
月影伸出左手,握住了剑刃。黑曜石短刀从断牙手里飞过来,插在奥列格的右胸。短刀刺进了他的肺,他咳出了一口血,黑色的。
奥列格鬆开剑柄,后退一步。两把药锄同时砸在他的胸口——月影左手的砸在左胸,右手的砸在右胸。他的肋骨全断了,断骨刺穿了他的心臟。他跪在地上,嘴里涌出血来,黑色的。
他抬起头,看著铁山的方向。月光照在铁山上,铁矿脉在月光中泛著暗红色的光泽。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月影读出了他的唇语。
阿尔瓦罗。我来了。
他倒下了。
断牙走到奥列格面前,低头看著他的尸体。三百年,阿尔瓦罗的亲兵队长,剑术大师。他一个人来,一个人死。
“奥列格。”断牙低声说。“你也是疯子。”
月影跪在地上,左腹插著奥列格的剑。断牙蹲下来,握住剑柄,拔出来。血涌出来,黑色的,喷在断牙的手上。月影咬著牙,没有出声。她从皮囊里掏出铁线草糊,按在伤口上。铁线草碰到毒血,冒出一股白烟。
“你会死的。”断牙说。
“我知道。”月影说。“但不是今天。”
断牙扶著她站起来。三个人走进峡谷深处。
卡尔坐在先知的骨头下面,背靠著岩壁。他的眼睛闭著,呼吸已经很弱了,嘴唇上的金色血痂裂开了,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铁山的心跳和他的心跳正在分离——铁山的心跳越来越有力,他的心跳越来越弱。两个心跳,两种频率。
月影蹲在他面前,把铁线草糊按在他胸口的伤口上。
“奥列格死了。”
“我知道。”
“塞巴斯蒂安呢?”
“在殖民堡。他在等。”
“等什么?”
“等死。”
卡尔睁开眼睛,看著月影。“你受伤了。”
“小伤。”
卡尔伸出左手,握住月影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是冰凉的,硬得像两块铁山的铁。
“卡尔。”
“嗯。”
“你死之后,铁山交给我。我会守住。”
卡尔看著月影的眼睛。“好。”
他闭上眼睛。
铁山的心跳在山体深处跳动。咚,咚,咚。
月影跪在卡尔面前,手还握著他的手。她感觉到他的脉搏在变弱,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卡尔的手从她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他的眼睛还闭著,嘴角有一丝微笑。
断牙站在她身后,低著头。“他死了。”
“死了。”月影说。
“你恨他吗?”
月影转过头,看著断牙。“不恨。他把铁山交给我,是知道我能守住。”
断牙看著月影的眼睛。银灰色的,像月光照在湖面上。那双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流下来。
断牙转身走出峡谷。白牙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站在峡谷口,看著东方的天际。晨光正在浮现,一线灰白,像有人在墨黑色的画布上洗了一笔。
“太阳快出来了。”白牙说。
“嗯。”
“塞巴斯蒂安呢?”
“走了。”
“他会死吗?”
“会。”断牙说。“但不是今天。”
月影从峡谷里走出来,站在断牙旁边。三个人站在月光峡谷的入口,看著新大陆的黎明。铁山的心跳在山体深处跳动。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