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予没再说话。
    “那个村子最后没了。”
    段淮之收回视线,“人还在,但已经不是人了,后来有人把井封了,把那些东西压在里面三百年。”
    “现在,封印松了。”
    夜深了。
    褚予靠在门框上,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响动。
    很轻,像什么东西在爬。
    他猛地睁开眼。
    月光下,那口井,井盖发出声响。
    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一下,一下,极慢极慢,石板边缘的青苔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黑漆漆的缝隙。
    褚予连忙去推身边的段淮之。
    手一伸,推了个空。
    门槛上空空的,段淮之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褚予的心猛地收紧,他站起来,往院子里看去。
    “段淮之?”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显得又轻又薄,一出口就被夜风吹散了。
    井下传来熟悉的声音说,“下来。”
    “我在井下发现些东西。”
    褚予僵在原地,那是段淮之的声音,一分不差。
    “怎么不下来,不说要一直跟着我身边吗?”
    “你不是他。”褚予说。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声从井里漫出来,像水,像雾,像无数只手从底下伸出来,往他脚边爬。
    “你怎么知道不是?”那声音问,“你认识他很久了吗?”
    褚予转身就跑。
    跑向正房,跑向那扇门,段淮之站在门口。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褚予往他这边跑。
    褚予忽然停住了。
    段淮之问他,“怎么不过来?”
    褚予紧张地盯着面前的人,“你是谁?”
    段淮之嘴角缓缓挑起一个笑,笑容促狭,“连我也不认识了?”
    褚予立刻又往回跑。
    刚跑没几步,就被身后的人捞了回来。
    “跑什么?”
    褚予手里一直备着符箓,见状便要往他身上贴。
    还差一点距离,手腕却被人抓住,动不了分毫。
    身后的人还在笑,“拿我教你的,用在我身上?”
    褚予手没法动,只好用脚要踹身边的人。
    还没抬起脚,那人放开了他的手,捏了捏褚予的后脖颈,“是我。”
    “别怕。”
    第61章 毒舌纯情天师vs失忆单纯鬼6
    “怎么证明你是?”褚予不动声色地问他。
    “我如果不是的话,你已经被吃掉了。”
    褚予一想,还真是非常有道理。
    他转念又一想,“所以你刚才故意笑我?”
    段淮之无辜地看着他眨眨眼,“你刚才的表情太可爱了。”
    “我忍不住想逗你。”
    褚予内心十分想报复回去,奈何现在没机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好了,回去睡觉吧。”
    “今天折腾够久的了。”段淮之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褚予跟在后面盯着他的背影,靠得越来越近……
    然后迅速伸手把符箓贴在段淮之的背后。
    没反应。
    呼...是真的。
    褚予抬头,发现段淮之已经转过身来,俯身戏谑地看着他。
    “现在还怀疑我呢?”
    褚予可很有理由,“你刚才避开了符,谁知道你是不是一直都在骗我。”
    段淮之闻言欣慰地点了点头,“警戒心不错。”
    “还不算太笨。”
    褚予确认了段淮之是真的,便走到与他并排,“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你教我的那个符对所有鬼都有用吗?”
    “嗯,不过对于不同鬼来说效果不一。”
    “弱一些的鬼可能直接就魂飞魄散了,对很强的也能重伤他。”
    褚予眼睛很亮,“这么厉害啊?”
    段淮之督他了一眼,“废话,我教的。”
    【段淮之好感度+5】
    ……
    又一个白天很快过去。
    太阳落山的时候,院子里又开始冷起来,那口井在暮色里慢慢变得清晰。
    纪梵希三人被赶去了东厢房,院子里只剩下他和段淮之。
    青石板在井口跳动,边缘的青苔纷纷剥落,露出底下黑漆漆的缝隙。
    一股浓烈的阴气从缝隙里涌出来,比昨晚浓烈十倍不止。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次是无数声音的嘶吼,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哭的笑的骂的喊的,全搅在一起,从井底往上涌。
    “放我出去——”
    “杀了你们——”
    “我不想死——”
    “等了三百年——”
    那些声音涌到段淮之身边,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怎么也靠近不了。
    “你知道我是谁。”段淮之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些嘶吼声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声音变了。
    不再是嘶吼,而是一种低低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段家的人。”那声音说,“三百年了,又来一个送死的。”
    段淮之没答。
    “你们段家封了我三百年。”那声音继续说,“以为封得住?我是不死的。我吃执念活着,只要人有执念,我就不会死。”
    那声音忽然笑了。
    “你带了个好东西来。”
    “他身上有我要的东西,你给我,我就放过你。”
    段淮之终于开口,“真是会做梦。”
    “他身上有执念。”那声音继续说,“最纯粹的执念,是比其他都深的执念,你摸摸他的心口,就知道。”
    褚予站在他身后,忽然觉得心口发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出来。
    ……什么鬼?
    他能有什么很强的执念?
    “别听它的。”
    段淮之的动作快得褚予看不清,只看见一道白影闪过,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剑,剑身泛着幽幽的冷光,每一剑落下,就有无数嘶吼声响起。
    但他只有一个人。
    那些手太多了从井里涌出来的黑气源源不断,一只手断了,十只手补上来。
    段淮之被围在中间,剑光织成一张网,但那些手越逼越近。
    褚予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所有的黑气都转向了他。
    “对……”那声音从井底传来,带着狂喜,“就是这个……”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你也想知道自己的执念是什么吧?”
    “来我这儿,我告诉你。”
    褚予的脚情不自禁地又往前迈了一步。
    他确实好想知道……
    从他出生起,就觉得他要找到什么东西,他经常无意识地难过,却不知道为什么。
    到底丢了什么呢……?
    褚予的脚又往前迈了一步。
    “停下。”
    褚予停住了,他回过头。
    月光下,段淮之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的剑还握在手里,衣袍上沾了黑气,发丝有些散乱。
    “回来。”他说。
    就两个字,褚予的脚自己动了。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段淮之身边。
    那些黑气在他身后疯狂地涌动,却怎么也追不上他。
    “你不想知道吗?!”
    “明明对来说是最重要的啊,不是吗?”
    段淮之从褚予的身上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那口井。
    “闭嘴,蠢货。”
    那些黑气还在涌动,但已经不敢靠近了,它们缩在井口周围,像一群被吓住的野兽。
    那声音忽然尖锐起来。
    “你要干什么?我是永生的!”
    “你不是。”段淮之打断它,“你只是一团执念的残渣,真正活着的人,不会被执念烧死。”
    他举起剑。
    “今晚,我送你走。”
    那声音嘶吼起来,所有的黑气同时涌出,凝成一张巨大的嘴,往段淮之咬来。
    剑尖直指那张嘴的正中。
    剑尖刺进去的地方,黑气像雪遇见了火,瞬间消融。
    那张嘴在嘶吼中慢慢变小,变淡,最后化成一阵黑烟,散在风里。
    井口忽然安静了。
    那些涌动的黑气不见了,那些嘶吼的声音不见了,只剩下一口井,静静地蹲在院子里,青石板歪在一边,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洞口。
    段淮之收剑,回过头。
    褚予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一动不动。
    段淮之忍不住皱了皱眉,走到褚予的身边,轻轻抬起他的头,注视他的眼睛,“别被它影响了。”
    “它是骗你……”
    “不是。”褚予轻声打断他,“我真的有,但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便不想了,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