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淮之走到他身边,也看见了那些脚印,他没说话,只是看了褚予一眼。
    最后去了大儿子死的卧房。
    卧房很宽敞,床铺整齐,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褚予一进门,就觉得不对,那股阴气,浓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小女孩蹲在床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褚予。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别的东西。
    是恨。
    褚予站在门口,和那双眼睛对视。
    过了很久,那小女孩慢慢从床底下爬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指了指床上,然后她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褚予看懂了。
    她说的是:“我的。”
    段淮之带着褚予进了自己的房间。
    “说吧。”他坐下,看着褚予,“你看见了什么?”
    褚予把那小女孩的样子描述了一遍。
    段淮之听完,“只有你能看见她。”
    褚予点头,疑惑地问他,“她是厉鬼?”
    段淮之摇了摇头。
    “不是厉鬼。”他顿了顿,“是怨鬼。”
    “有什么区别?”
    “厉鬼只想杀人。”段淮之说,“怨鬼……更想让人知道她存在。”
    “张富贵的三个儿子是她杀的吗?”
    “对。”
    所以那小女孩杀了张富贵的三个儿子,只是为了让人知道她存在?
    褚予忽然觉得有点难受。
    “她的死,和张富贵有关?”
    段淮之点了点头,“走之前我让齐怀查了张富贵的底细。”
    张富贵曾经有过一个女儿。
    那是十年前的事。
    张富贵的妻子生下一个女儿,张富贵不满意,嫌她是个女孩,他让人把孩子抱走,扔到城外的乱葬岗。
    孩子才出生三天。
    三天大的孩子,被扔在乱葬岗,会是什么结果?
    但张家从此开始走霉运。
    生意赔本,家人多病,直到三年后,张富贵的妻子陆陆续续生下三个儿子,才慢慢好转。
    第66章 毒舌纯情天师vs失忆单纯鬼11
    第二天傍晚。
    段淮之特意挑了这个时辰,阴阳交替,怨气最盛的时候。
    再见到张富贵的时候,脸色比昨天更差了,他的眼眶深陷,眼珠浑浊,像是被什么东西折磨了很久。
    他讨好地对段淮之说,“段先生,这厉鬼什么时候能解决?”
    段淮之没理他,径直走进院子,在那棵老槐树下站定。
    褚予跟在他身边,四处寻找那个小女孩,哪里都没有。
    “她在哪儿?”段淮之忽然问。
    张富贵愣住,“谁?”
    段淮之看着他,目光淡淡的,“你女儿。”
    张富贵的脸色立马变了,“我……我没有女儿。”
    段淮之打断他,“十五年前,你让下人把你刚出生的女儿扔到乱葬岗,三天大的孩子,扔在那种地方,活不过一夜。”
    “她死了,但她的怨气没散,现在她回来了。”
    张富贵往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
    “不……不可能……”
    “你的三个儿子。”段淮之继续说,“死状都一样,脸色青紫,像是吓死的,你知道他们看见了什么吗?”
    张富贵没说话,他浑身都在抖。
    “他们看见了她。”段淮之说,“她让他们陪她玩,就像小时候她一个人在那棵树下荡秋千,没人陪她一样。”
    没有风,秋千自己开始晃。
    一下,一下,慢慢地,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人正坐在上面。
    张富贵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秋千上,渐渐显现出一个影子。
    小小的,瘦瘦的,穿着一身破烂的衣裳。
    她坐在秋千上,两只小手抓着麻绳,脚在空中轻轻晃着,她低着头,看不清脸。
    “爹爹。”
    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任何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叫爹爹一样。
    但张富贵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
    “爹爹,你怎么不来看我?”
    小女孩抬起头。
    那张脸满是伤痕,像是被什么野兽撕咬过,眼眶里空空的,只有两个黑洞。
    但她还在笑。
    “我一个人好孤单。”
    “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张富贵尖叫一声,转身就跑,但他跑不动。
    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开。
    小女孩从秋千上跳下来。
    她一步一步走向张富贵,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脚印。
    “爹爹,我找到了弟弟们。”
    她笑着,声音软软的,“我让他们陪我玩。”
    “但他们不肯。”
    “所以我就一直追,一直追。”
    “追到了,他们就肯了。”
    张富贵浑身发抖,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我……我错了……我不该扔你……我真的错了……”
    小女孩歪着头看他。
    “爹爹,你错什么了?”
    “我……我不该把你扔到乱葬岗……我不该……”
    “扔?”小女孩眨眨眼,那双黑洞似的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爹爹,你没扔我呀。”
    张富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了我吧。”
    小女孩低头看着他,然后笑了。
    “爹爹,我不怪你。”
    张富贵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真的?”
    “真的。”小女孩点点头,“我只是想让你陪陪我。”
    她伸出手。
    “就像我陪弟弟们一样。”
    张富贵瞪大了眼睛。
    他看见那只小小的手伸向自己,看见那张满是伤痕的脸越来越近。
    他想跑,跑不动,想喊,喊不出。
    张富贵惨叫起来。
    因为那只手碰到的地方,他的皮肤正在溃烂,像被什么东西啃噬一样,一点一点,烂下去。
    段淮之抬手,一道符飞出去,贴在小女孩背上。
    她回过头,看着段淮之。
    “你也要拦我吗?”
    “我只是想让他陪陪我。”
    “像他陪弟弟们那样。”
    段淮之看着她说,“他是个人,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去哪儿找他?”
    小女孩张了张嘴,“我……我不知道……”
    “你杀了他,他就彻底没了,你再也找不到他。”
    小女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贴在张富贵脸上,张富贵的半边脸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躺在地上抽搐着。
    她忽然把手缩回来。
    “我……我不想让他没。”
    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茫然。
    “我只是想让他陪陪我……”
    段淮之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你弟弟们呢?”
    “弟弟们?”
    “你杀了他们,他们现在在哪儿?”
    小女孩想了想。
    “他们……他们在陪我玩。”
    “他们愿意吗?”
    小女孩不说话了,她低下头,抠着自己的手指。
    “他们……他们一开始不愿意。”她小声说,“后来我追他们,追到了,他们就愿意了。”
    “那是他们怕你,不是愿意。”
    那双黑洞似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我怎么办?”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那符亮起来,柔和的光,像月光一样。
    “你愿意跟我走吗?”
    小女孩愣住了,“去哪里?”
    “有一个地方。”段淮之说,“那里有很多和你一样的孩子,他们愿意陪你玩,不用你追。”
    小女孩想了想,又看了看躺在地上抽搐的张富贵。
    “那他呢?”
    段淮之也看了张富贵一眼,“他自会有他的报应。”
    小女孩点点头,“好。”
    段淮之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我叫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段淮之,眼里带着茫然。
    “没有人给我起名字。”
    “那你想要个名字吗?”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以吗?”
    “可以。”
    段淮之想了想,说,“叫忘忧,忘掉忧愁,以后只有开心。”
    小女孩念了两遍,“忘忧……忘忧……”
    她笑起来,那张满是伤痕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孩子的天真。
    “我有名字了!”
    小女孩又看向褚予,“大哥哥,我们之前见过的,你忘了吗?”
    褚予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小女孩遗憾地低下头,声音有些低落,“你还给我买过糖呢。”
    褚予心中猜测,这是原身死之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