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史弘肇已经答应揽下此事。
那么宜哥自然就没有必要留在史家。
他前脚隨著张氏刚走。
后脚,史德珫便现身了,他乃史弘肇的长子,
“爹,那郭家孙郎君受了委屈,与咱们何干?咱们何苦要应下?”
他与史弘肇的性子可谓截然不同。
后者不喜儒教,极为厌恶读书人,而前者却粗通儒学典籍,常常因帮著读书人说话获得不错的讚誉。
史弘肇道:“郭家又未曾说要个什么结果。”
史德珫琢磨片刻,轻声道:“爹,您的意思是,只要那刘府尹知错便可?”
史弘肇微微頷首道:“咱们纵然手握重权,也不能为了一个孩童,便逼迫官家罢免刘銖的开封尹之职。”
他的意思是,既然郭家没说要一个怎样的结果,那乾脆便让刘銖认个错。
如此,他既能得到郭威一个人情,也能不至於太得罪刘銖。
而且,刘銖也是武夫出身,开封尹这个职位,还是值得拉拢的。
...
郭家马车上。
张氏关心地问起宜哥腿间的伤势,
“我都听张泽说了,你对自个也太狠了些,犯不著拿著那么重的铁鐧就往自己腿上招呼,伤势如何?”
宜哥抬手挽起裤脚,露出腿上痕跡,笑著宽慰道:
“祖母,不过是些淤青,並无大碍。”
“先前孙儿故意装作一瘸一拐,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张氏颇为不解道:“你来史府,也不事先与祖母商议一番,若是那史太师不愿助咱家,你当如何?”
宜哥笑道:“祖母,事急从权,孙儿也是不得已为之。”
“至於那位史太师,愿不愿帮孙儿伸冤,並不重要。”
他將那篇呈文的事情说出。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指望,史弘肇会为了自己、为了郭家,能做到什么份上。
他想要的,是让史弘肇有个危机感——苏逢吉已经有想对郭家动手的態势了。
郭家之后,又该轮到谁?
以史弘肇的火爆脾气,自然不会选择坐以待毙,肯定会与苏逢吉存在摩擦。
届时,苏逢吉自然也就不会盯著郭家看了。
“祖母,倘若史弘肇不曾做此设想,孙儿不介意,再添一把火...”
这把火,来自苏逢吉安插在郭府的细作。
如果官家与苏逢吉不太放心,定会採取动作,即使不採取动作,也足以使苏逢吉死死盯著杨、史两家不放了。
而今,史弘肇的强势表態,对於宜哥的计划来说,可谓如虎添翼
“只要他真要为孙儿討个公道,无论这个公道是个什么结果,咱郭家到底稀不稀罕这个公道,其实也不重要。”
“因为到了那时,苏逢吉与官家,定会觉得史弘肇手伸得太长,愈发囂张跋扈。”
听到宜哥说到此处,张氏才恍然大悟。
原来宜哥这么做,都是为了修缮庄子的事情能够顺利进行...
“宜哥想事,已经愈发周全了。”
张氏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因为不知从何时起,在她看来,眼前小小的宜哥,已经能够扛起一整个家了。
她做祖母的,能帮到他的地方,很少。
只能不给他添乱,无论他想做什么,儘可能地去支持他。
而张氏也没有与宜哥说些有关『王朴』的事情,像是她从未听王朴说起过什么。
如此,再好不过。
......
与此同时,大內,万岁殿內。
听完苏逢吉匯报的刘承祐,正陷入在沉思中。
这位年轻的官家心高气傲,一直苦於迟迟未能手握实权,早已有除去权臣之心。
但是,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苏相公,你多虑了。”
良久,刘承祐只应了那么一句,打算將细作所报盖棺定论。
这番回应,在苏逢吉的预料之內。
眼前这位帝王,在臣子看来,是很好操控,唯独缺少了些许勇气。
歷史上,若是没有苏逢吉与李业的拍板,只怕刘承祐还不敢做出发动政变的事情。
当听说郭威在鄴城起兵的那一刻,刘承祐不仅被嚇懵了,还有几分崩溃的感觉。
苏逢吉虽未有回应,却见刘承祐的舅舅李业已然坐不住了,压低声音道:
“官家,自先帝驾崩后,杨、史二人愈发囂张跋扈,难保他们不会生出不臣之心!”
其实李业比苏逢吉还想杀了杨、史、郭等人。
为何?他一心谋划、扶持刘承祐登基,本以为会位极人臣。
结果呢?蛋糕全被杨、史、郭、王四人分完了。
他这个皇亲国戚,在这四人面前,也要处处忍气吞声。
刘承祐向来很听李业的话,只是,在针对杨、史几人的事情上,他实在是有心无力,
“舅舅所言,朕何尝不懂?”
“杨、史势大,就连朕,也要避其锋芒。”
李业眉头一皱,做了个『下手』的手势,道:“官家,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我等先下手为强。”
苏逢吉早就想这么干了,只是眼下还不到时机,“国舅慎言。”
“如今正值秋税征缴之时,诸道节度使纷纷入京朝见,即便要动手,也当等秋税诸事了结之后,再做打算。”
后汉一朝,与前朝无异,皆是延续两税法传统,即夏税与秋税。
中原各地收税时间不一,除了河北某些重镇因节候较晚,可以延长税收起征时间以外。
其余各地,基本都是九月初一起征,到十一月初旬纳毕。
在此期间,诸藩节度即使不亲自来纳税、朝见,也会派遣使者。
倘若当著他们的面,就发动政变,將杨、史二人置於死地,很容易会引起天下藩镇的反感与人人自危。
届时,局面便不好收拾了。
所以,等到秋税结束之后再动手,才算是苏逢吉心中比较良好的一个时机。
“唯有待秋税之后,朝廷才能有钱粮,杨、史二人把持枢密院与侍卫亲军司多年,心腹遍地,为防他们谋逆,只得以钱粮厚赏。”
这也是苏逢吉执意等到秋税之后再动手的原因之一。
话音刚落。
刘承祐缓缓起身,整了整龙袍,对著苏逢吉、李业二人微微拱手,神色凝重道:
“朕年纪尚浅,朝中诸事、社稷安危,便要多多偏劳二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