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威將铁器化整为零的做法,虽能极大程度避开朝廷耳目,但他与郭荣心里都清楚,仅凭这批铁器,根本就守不住田庄。
十余张蹶张弩、上百支火药箭、二十副投石索、五百枚铁蒺藜、十根叉竿、五十副甲冑还有一些箭矢。
外加守庄人员,人手一把兵刃。
这已经是郭威、郭荣,能给宜哥的所有资源了。
毕竟,他们远在鄴城,一举一动,都有可能被朝廷监视。
若想悄无声息,根本就不可能往田庄运输大量的物资。
除非,將时间线拉长,每三个月乃至半年,运送一次,积少成多。
只是,具体还有多少时日,这个答案,只有宜哥心里清楚。
“暂且只能这么多了。”
郭荣匯总了一下现阶段能够在瞒天过海的情况下,可以运送到田庄的物资。
“一千。”
郭威很快就分析出了宜哥凭藉这笔物资护庄的情况,
“若有一千精兵,携大型攻城器械,只需半日不到,便可拿下仅有三百人护卫的庄寨。”
庄寨毕竟不是城墙。
“若由赵匡胤守庄,或能坚守一日。”
一日,已经是郭荣能够想到的,最好的情况了。
就这,还得是在赵匡胤超常发挥的情况下。
“只是,儿担忧,倘若赵匡胤临机反水,该如何是好?”
郭荣满脸的担忧。
其实最好的法子,是將他留在京城,而非让赵匡胤去。
但眼下,赵匡胤的名气比不得郭荣,郭荣若暗中返回京城,目標实在太大。
“遣心腹监视他,並暗中告诉宜哥,倘若真有事发之日且赵匡胤有变,立斩不赦,不可犹豫。”
郭威这也是无奈之举,因为除了赵匡胤,一时间,他也没有太好的人选了,而仅靠宜哥一人守庄,他定是不会放心的。
像是张永德、李重进等人,在这时,都有了比较高的职位了,也备受朝廷瞩目。
只是,真要是像郭荣想的那样,宜哥能將赵匡胤杀了吗?
先发制人未尝不可,当然,事情还远未到那一步。
郭威也是在未雨绸繆而已。
“爹,咱们就因宜哥的一封信...是不是太杞人忧天了?”
郭荣看著宜哥写的书信,再次陷入沉思。
如今,他们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京中一旦有变,肯定来自杨邠、史弘肇与官家三者之间。
只是,会不会有这个变数,若是有,变数將何时到来,他们一无所知。
事到如今,他们也只能凭著半生在乱世里歷练出的阅歷、经验,来审度眼下局势。
“事关闔族,小心些总归是好的。”
说到此处的郭威,忽然轻轻嘆了口气,转而神情肃然,问向郭荣,
“你说,宜哥身上的讖语,万一是真的呢?”
声犹未歇,屋外有雷鸣骤起,流光穿窗,映照在二人面目之上。
这道惊雷,既照出了郭荣脸上的思虑,也映出了郭威眉宇间所透出的,那一丝丝若有若无的进取之意。
显而易见,郭荣考虑的事情很多。
倘若所谓的天命,宜哥真的有。
那么,事成之后,郭家为天子,待郭威百年之后,是传亲生子还是养子?
若传亲生子,有天命的宜哥,还能活吗?
郭荣不能將这些心思说出口。
而郭威只以为是他觉得此事太大,应慎重思虑。
良久。
郭威又道:“几十年来,多少豪杰英雄,为了块破石头爭得头破血流、满门覆灭。”
“为父从未想过要与他们爭,只是...我儿...”
待说至此处,他抬头看向郭荣,正色道:
“是人就有生死,待为父不在了,你与宜哥,还有咱闔族老幼,该如何自处?”
“你能压得住赵匡胤,但你能压得住郭崇威、曹威等人吗?再往后数,宜哥又能压得住赵匡胤等人吗?”
“纵使能压得住,官家一纸詔书下来,要夺你的权、削你的兵,你与宜哥,又当如何?”
郭荣低著头,不知如何作答,或者,不能作答。
郭威见他沉默,便未再开口。
很多年以后,有人说,郭威是因为宜哥而造反。
就像是有人说,原本已经甘於认命的朱棣,因为朱瞻基的诞生,而选择造反。
当然,这是后话了。
......
十月四日。
符氏来到郭府,正如张氏所言,此番与她同来的,还有一名叫做『符清漪』的女子。
关於符氏的名字,史书当中没有丝毫记载。
但后世一些小说里,却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叫做符金玉。
张氏十分看重符金玉此次到访,不仅亲自移步府门迎接,更提前吩咐下人在府外铺设了红毯。
符金玉见到张氏,神色十分恭敬,敛衽躬身道:“女儿见过义母。”
张氏將她搀扶起来,笑道:“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你了。”
符金玉摇了摇头,“不苦。”
说罢,她牵起符清漪的小手走上前,又道:“清漪,快见过你世叔祖母。”
名唤清漪者,便是符彦卿视若亲孙女的女娃,今年刚满十岁。
张氏见她粉雕玉琢,眉眼灵动,一看便是將来的美人胚子。
尤其那双眸子清澈透亮,眉宇间满是孩童特有的淳朴善意。
张氏不由心生欢喜,笑著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道:
“清漪这孩子生得这般灵秀討喜,该赏。”
话音刚落,早有两个青衣婢子捧著描金漆盘上前。
一个將盛著一对羊脂玉鐲的锦盒递与符金玉,这是义母给义女的见面礼,是礼数,不可或缺。
另一个把赤金鏨花长命锁轻轻放在清漪掌心,俱是躬身垂首,礼数周全。
符金玉与符清漪再次敛衽行礼,道谢。
隨后张氏便亲自挽著符金玉的手腕,缓步步入府中。
此刻宜哥与青哥、信哥几人,早已在廊下立候多时。
见符氏走来,他们依著辈分依次上前行礼,陆续道:
“见过符姐姐。”
“见过义姑母。”
“...”
符金玉来前,早已受家中长辈叮嘱,特意为郭府年轻子弟备好了见面礼。
见眾人依礼问好,便命隨行婢女將备好的礼物一一奉上。
待礼毕,符金玉又牵过符清漪,让她依次向青哥、信哥等人行礼问安。
行至宜哥面前时,符金玉特意笑著提点道:“这是你宜兄。”
符清漪乖巧点头,抬眼看向宜哥,敛衽微微躬身,软声道:
“宜哥哥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