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瑾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拿起之前被苏槿汐“错选”的那把漂亮小葱,以及他自己挑的那把,从里面择出几根虾,取下了虾头。
热锅,倒油,油温还没升起,他便將一把虾头扔了进去。
没有秦浩那般华丽的“刺啦”巨响,只有小火下,油脂温柔包裹著虾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一股浓郁霸道的香味,开始不可抗拒地,从厨房里瀰漫开来。
那是虾脑里的精华被热油逼出,转化成的最纯粹的鲜香。
接著他將切好的番茄块倒进锅里,用锅铲慢慢碾压,番茄的酸甜汁水与红亮的虾油混合,汤底的雏形初现。
一直趴在厨房吧檯边、饿得眼冒绿光的韩铭,使劲吸了吸鼻子。
那股香味,简直像一只无形的手,揪著他的胃。
他看著江怀瑾不紧不慢地將一条条金黄的小黄鱼煎到两面微焦,然后小心地码入正在翻滚的汤锅中。
汤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浓郁,从番茄的红色,变成了带著鱼脂的金红色。
热油逼透虾壳,红亮的油脂泛上来。
番茄块入锅,木铲轻压,汁水混进虾油,熬成浓稠的金红底色。
两条小黄鱼早早煎得酥脆,顺著锅沿滑进滚汤。
热气腾起,香味霸道地钻进客厅每一个角落。
韩铭咽了咽口水。
常年混跡健身房,水煮鸡胸肉配生吃西兰花,他的胃早该清心寡欲。
这会儿,防线全塌。
一米八五的壮汉,软趴趴地靠著吧檯,眼巴巴盯著那口锅。
“哥。”
韩铭嗓音发飘,“你这围裙一系,我的胃直接认你当爹。我现在喊爹,待会儿能分个鱼尾巴不?”
江怀瑾握著长柄木勺,仔细撇去汤麵的白沫。
他偏过头,视线扫过韩铭快要凑上来的脸,手腕微转,用勺柄將人往后推开半步。
“退后。口水滴进去,这锅你自己端走。”
韩铭一拍大腿:“还有这好事?我这就滴!”
旁边摆碗筷的宋妤没憋住,笑得直不起腰。
她很自觉地拿过碗筷,开始一个个地摆好,为即將到来的盛宴做准备。
苏槿汐一直在择洗上海青,她將洗好的青菜沥乾水分,放在旁边的篮子里。她的动作很安静,但视线却从未离开过江怀瑾。
江怀瑾做饭没有多余的动作。
调味前,他用汤勺舀起一点金红色的汤底,吹散浮起的白气,抿了一口。
放下勺子,加盐,手腕轻抖,分量卡得极准。
到了下麵条的环节,他没有把盘子里的面一次性倒进去。
先拨入一半,盖上锅盖,隔了十来秒,等锅里重新翻滚,再下剩余的一半。
这样可以避免大量的麵条瞬间让锅里的水温下降,导致汤汁变糊。
这些细节,都不是一个“会做饭”的人能注意到的。
这是经验,是长年累月在灶台边才能养成的肌肉记忆。
她忍不住走过去,轻声问:“你学过专业烹飪?”
江怀瑾把火调小,让汤汁保持著微滚的状態,盖上锅盖燜煮鱼的鲜味。
“学过怎么让自己吃好点。”
他回了一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话里的信息量,却让苏槿汐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秦浩,终於找到了一个自认为可以切入的角度。
他走过来,抱著手臂,居高临下地看著那锅翻滚的红汤,扯出一个自以为专业的笑。
“这汤顏色倒是挺好看,应该主要靠那点虾油提色吧?家常做法,討巧。”
他的话里藏著一根刺,暗示江怀瑾这碗面不过是靠著投机取巧的重油重色,没什么技术含量。
江怀瑾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虾油提香,鱼骨出鲜,番茄压腥,三者合一,汤底才有层次。“
“单靠一样,味道会很薄。”
他平静地陈述著事实,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精准地打在秦浩那张“专业”的脸上。
秦浩的笑僵住了。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对方说的是最基础,也最核心的烹飪原理。
他那点为了上镜好看而学的皮毛,在对方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几分钟后,面出锅了。
雪白的麵条臥在碗底,浇上金红色的鱼汤,几条完整的小黄鱼趴在面上,再烫上两颗碧绿的上海青。
热气蒸腾,裹挟著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酸甜鲜香,瞬间席捲了整个餐厅。
江怀瑾將一碗麵先递给了苏槿汐。
隨后,一碗碗面被端上餐桌。
之前还死寂一片的餐桌,此刻彻底活了过来。
叶诗音是第一个动筷子的。
她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入口中。
咀嚼的动作只持续了两秒,她的眼睛就停住了,不再转动。
她放下筷子,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
喝完,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向江怀瑾,非常认真地说:“我收回我之前说你买的菜像我妈买回来的那句话。我妈要是会这么做,我天天回家吃饭。”
韩铭已经把整张脸都埋进了碗里,呼嚕呼嚕的声音不绝於耳,含糊不清地喊著:“別採访我,我在忙!”
温婉寧、陆辰轩,甚至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宋妤,都默默地低头吃著,用最实际的行动投出了赞成票。
餐桌上,只有秦浩和程若晴面前的碗是空的。
苏槿汐夹起一小块雪白的鱼肉,鱼肉已经燉得极其软烂,入口即化,没有一丝一毫的腥气,只有纯粹的鲜甜。
她又喝了一口汤,那味道乾净纯粹带著番茄的果酸、鱼肉的鲜美和虾油的浓香,层层递进,最后在舌根处留下了一丝清甜的回味。
这一切,就像一段编排得恰到好处的旋律,有前奏,有主歌,有高潮,还有余韵悠长的结尾。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正准备给自己盛最后一碗麵的男人。
“江怀瑾。”
“嗯?”
“我感觉,你不是在做菜,像是在谱曲。”
韩铭一听来劲了,抹了把油嘴,连连摆手:“谱曲?什么曲?我不懂!但我单方面宣布,这碗面绝对是命运交响曲!”
“贝多芬来了都得连干两大碗,少喝一口汤都是对这几条鱼的不尊重!”
他的话音刚落,叶诗音就小鸡啄米似的猛点头,把自己的空碗往前一推满眼期待地接上了茬。
“没错没错!江大厨,那……第二乐章什么时候开始?我还能再塞点!”
最后一捧葱花即將落下,江怀瑾的手却在半空中微微顿了顿。
他抬起头,一贯沉静的目光里闪过一丝讶异的光芒,但很快隱去。
“是吗?你......听出来了什么?”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苏槿汐愣了一下。
她迎上他那双揉杂著探寻与某种复杂过往的眼睛,再低头。
看著碗中清亮的麵汤上,倒映出自己有些茫然的脸。
她拿起筷子,仿佛拨动一根心弦,轻声而真实地回答:
“我分辨不出旋律,我只是感觉……这曲子的创作者,是个有故事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