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之说完,没有再看秦浩一眼,转身走回了客厅。
厨房的灯,秦浩终究还是自己关上的。那一声“咔噠”,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落寞。
苏槿汐没有留在客厅。她端著一杯温热的红茶,走上了露台。晚上的海风带著湿咸的凉意,吹散了餐厅里残留的油烟和尷尬。
她找了把藤椅坐下,捧著杯子看著远处海面上模糊的灯火。
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辰轩拿著一条羊绒薄毯走过来,正欲往她肩上披。动作拿捏得很准,温和又周到。
“夜里风大,別受凉。”
毯子还没碰到肩膀,苏槿汐身子微侧不露痕跡地往旁边挪了半寸,避开了那份带著烘乾机热度的善意。
陆辰轩的手落了空,连同那条薄毯一起僵在半空。
“谢谢,我不冷。”
苏槿汐语气客气,视线依然平视前方,连头都没回,“你也早点去歇著吧。”
陆辰轩没走。他极其自然地收回手,將毯子搭在自己臂弯里。习惯了被眾星捧月的人,对於这种不痛不痒的拒绝向来免疫。
这疏离的態度,陆辰轩感觉到了。
他没有离开,而是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放缓了声线。“今天骑车不累吗?下次採购我可以陪你去,不用那么折腾。”
他主动拋出了一个邀约,一个製造独处机会的信號。
这是他的进攻方式,温和体贴。
苏槿汐的视线落在杯中蒸腾的热气上,白雾繚绕,模糊了她的神色。“有些路,慢一点反而能看见东西。”
一句话,堵死了他所有的后续。
慢,是在说她的节奏。
也是在说,她不想被他带著走。
陆辰轩沉默了。
没过多久,顾言之也端著一杯水走了过来。他很聪明,没有靠得太近,只在几步外站定,保持著一个让人舒適的社交距离。
“槿汐,你学钢琴?”
苏槿汐抬起头。
“我妹妹也弹琴,她总说自己弹不出曲子里的故事。有机会的话,想听你聊聊音乐。”
他的切入点,比陆辰轩要高明。不是廉价的体贴,而是试图在精神层面建立连接。
苏槿汐笑了笑,这次的笑意真实了些。“可以,音乐不怕聊。”
她愿意聊音乐,但也就仅限於音乐。
就在这时,厨房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水流声,打破了露台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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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识地侧过头,透过落地玻璃窗,看向那个灯光明亮的角落。
江怀瑾正独自一人在收拾最后的残局。
他用一块乾净的抹布,把不锈钢灶台擦拭得没有一丝水渍,光亮得能映出人的影子。
然后,他將洗净的刀具一一擦乾,按照尺寸大小,插回了刀架。整个动作,安静、专注,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秩序感。
韩铭正好打著哈欠路过,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喊了一嗓子:“江哥,你这收纳强迫症吧?比我妈收拾得还乾净!”
江怀瑾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明早找得到东西,能多睡十分钟。”
又是这样。
务实,高效,每一个动作都指向一个明確的目的。
苏槿汐坐在露台的藤椅上,海风把红茶的温度一点点吹散。
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厨房里那阵切菜剁肉的声响。
热锅炼虾油,呲啦一声,八个小节的快板前奏。
番茄下锅熬出红汤,铲子碰撞锅底,四四拍的行板主歌。
小黄鱼贴锅慢燉,火候转小,节奏隨之放缓,进入发展部。
最后大火收汁,麵条入水,一气呵成的渐强推向高潮。
每一个动作的停顿、衔接,连撒盐的抖动频率,都严丝合缝地卡在节拍上。根本不是什么熟能生巧的家常便饭,分明是一场经过精密计算的个人演奏。
甚至在给鱼翻面的时候,还带了个切分音。
这个荒谬又確凿的念头一旦冒头,再也压不住。
苏槿汐起身,將骨瓷茶杯搁在玻璃圆桌上。清脆的碰撞声,恰好是一个极高的降b音。
她穿过走廊,停在半开的厨房门边。
江怀瑾正背对著她,处理最后的收尾工作。
抹布擦拭不锈钢灶台,从左至右,匀速往復。洗净的主厨刀被他拿起,刀刃擦乾,顺势滑入木质刀架。
咔。
极轻的一声响,完美落在重拍上。
“你做饭的时候,习惯心里默数拍子?”苏槿汐开了口。
江怀瑾要去关橱柜门的手停在半空。
他转过身,视线越过中岛台,落在苏槿汐脸上。
那个总是透著几分漫不经心的人,头一回露出了意外的神色。这种意外很纯粹,剥离了社交礼仪的面具。
“120bpm?”苏槿汐往前走了一步,音量放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不对,番茄收汁的时候快一点,128?”
江怀瑾没答话,就这么看了她几秒。
客厅里,韩铭打呼嚕的声音隱隱传来,外头海浪拍打礁石。而这方寸之地的厨房,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微鸣。
“124。”江怀瑾终於开口,语气挺正经,“標准的house舞曲速度。这种节奏切葱最顺手,也不容易切到手。”
苏槿汐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用电子舞曲的节拍去燉一锅番茄小黄鱼面,这人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你的节奏感,根本不是一个普通应届毕业生能有的。”她收起笑意,陈述了一个事实。
这不是没话找话的搭訕,是同行之间精准的互相亮底牌。
她学了近二十年钢琴,对声音的敏感度早就刻进了骨子里。那碗面香不香是其次,那份藏在烟火气背后的顶级乐感,才是真货。
江怀瑾扯过纸巾擦乾手上的水渍,隨手扔进中岛台下的垃圾桶。
被看穿了。
一个音乐系硕士,跑来恋综蹭饭,顺手炫了个带bgm的厨艺,还被另一个懂行的抓了个现行。
有点麻烦,但挺有意思。
“听得这么细。”江怀瑾身子往后仰,靠在流理台边缘,“那苏老师打算怎么处理这个发现?举报我开掛?”
他连称呼都换了。
苏槿汐顺势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
“替你保密,我有什么好处?”
“少惹麻烦。”江怀瑾答得很快,透著一股子老油条的务实,“真被导演组知道我会编曲,明天就能让我把恋综主题曲给包了,还不结版税。”
他看著眼前这个长发温婉的女孩。明明长著一张乖巧安静的脸,骨子里却藏著一股子狡黠。
“所以,合作愉快?”他拋出橄欖枝。
这不再是试探,而是只属於两个特定频道的听眾,在满是噪音的房间里对上暗號后的默契。
苏槿汐看著他那副巴不得原地退休的懒散样,眼里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看你表现。”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客厅的主灯忽然大亮。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晃了一下。
一名工作人员拿著几个手机,走到了客厅中央,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师辛苦了,现在是第一天的心动简讯环节。”
工作人员將手机一一分发下去。
“请在十分钟內,將简讯发送给你今晚最有好感的一位异性。简讯內容匿名,只有接收方知道是谁发送的。”
江怀瑾拿过最后一部手机。屏幕亮起,主界面只有一个简讯图標。
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摩挲著机身边缘。视线越过茶几。苏槿汐正低著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个侧脸。
发给谁。
前世被家里长辈催婚,他对那些名媛相亲局避之不及,从来没开过窍。如今换了个二十四岁的壳子,第一天就被按在沙发上做这道单选题。
风水轮流转。
他点开编辑框,指腹在屏幕上停顿两秒,不紧不慢地敲下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