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点头的幅度极小,小到只有苏槿汐捕捉到了。
其他人没看见。他们正忙著交换眼色,忙著在心里打赌这场闹剧能撑几秒。
秦浩的酒杯举在半空,杯沿抵著下唇,一口都没喝进去——他在等那个走音的破音出来,好第一时间笑出声。
程若晴已经掏出手机,屏幕朝下藏在膝盖上,准备录下“社死现场”发朋友圈。
韩铭两只手交叉搅在一起,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全场最安静的反而是叶诗音。她把自己那把昂贵的定製吉他放在了脚边的草地上,两只手空著,搭在膝头。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盯著江怀瑾左手在品丝上移动的位置。
一品。三品。
am。
她认出了和弦指型。
最基础的小调和弦,吉他入门第一课就教的东西。
叶诗音几乎要嘆气了。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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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瑾闭上眼。
右手悬在音孔上方,五指自然散开。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腹贴住了三根弦的末端,拇指搭上六弦。
整个人的呼吸节奏慢了下来,肩膀沉了两厘米,脊背微微前倾。
然后他拨了下去。
那个am和弦被弹响的瞬间,秦浩的酒杯停住了。
不是因为震撼,是因为困惑。
——怎么回事?
明明只是一个最简单的am,六根弦震动发出的共鸣却乾净得不正常。
每一个音都颗粒分明,又浑然一体。低音浑厚,高音清亮,中间三根弦的泛音被控制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比例上,不抢不让。
那不是“弹响了一个和弦”。
那是一个完整的、自成天地的声场,从那把破旧的木头箱子里倾泻出来,铺开,扩散,將方圆十几米內所有的噪音都吞了进去。
篝火的噼啪声还在,但听起来远了。
海边吹来的风还在,但感觉弱了。
韩铭搅动的手指停了。程若晴藏在膝盖下的手机屏幕暗了,她忘了按录製。
直播间的弹幕,断了两秒。
整整两秒,没有一条新弹幕刷出来。
对於一个同时在线数十万人的直播间来说,这比伺服器宕机还罕见。
江怀瑾没有睁眼。
他的左手在品丝上滑动了一个位置,右手的分解指法跟上。第二个和弦。第三个。第四个。
一段旋律浮了出来。
没有人听过这段旋律。
它不属於任何一首已知的曲目,不属於任何一个流派,不属於任何一个时代。
它从那把积灰的旧吉他里流淌出来,带著一种奇异的陌生感,却又在第一秒就钻进了每个人的胸腔里,勾住了某根说不清道不明的弦。
和弦走向是最常见的am-f-c-g,任何一个学过三个月吉他的人都能弹出来。
但江怀瑾右手的分解节奏型不是常规的四拍分解,而是在第二拍和第四拍之间插入了一个极短的十六分音符勾弦,让整段旋律的律动產生了一种微妙的摇晃感。
那种摇晃不是技巧上的花哨,而是情绪上的——它让人想起深夜独自走在空旷街道上的脚步声,不急不慢,没有方向,却带著一种走了很远很远的疲惫。
不是练出来的手感。是几千个小时的演奏量打底,再经过漫长岁月的沉淀,最终內化成肌肉本能的手感。
她面前这个二十四岁的男人,手上的活儿,老得不对劲。
前奏进行到第八个小节,旋律线开始上行。江怀瑾的左手从第一把位滑到了第五把位,一个清亮的高音从品丝上挤出来,带著一丝被刻意压制的颤音。
那个颤音不是抖出来的,是“揉”出来的。
左手指尖在弦上做了一个极小幅度的纵向揉动,金属弦的张力在指腹下微微屈服又弹回,形成了一个温润的、带著体温的波动。
苏槿汐的后背离开了椅背。
她整个人前倾,两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交叠放在了膝盖上,十指交扣。
她在心里飞速拆解著这段前奏的结构。
和弦走向是基础的,甚至有些“笨拙”。但旋律的走向不是。
那条主旋律线在和弦框架里穿行的方式,用了至少三次非常规的跳进音程。
每一次跳进都精准地落在了人耳最敏感的频率区间上,製造出一种“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听觉快感。
这段旋律展现的,是一个创作者对规则烂熟於心之后,有意识地、精准地打破规则的能力。
大道至简四个字在她脑子里炸开。
她学了二十年音乐,弹坏了三架钢琴,拿过七个国际比赛的奖盃,自认为在同龄人里已经站到了足够高的位置。
但此刻她听著这段只用了四个和弦写成的前奏,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因为她做不到。
她能弹比这难一百倍的曲子,但她写不出这样的旋律。
技巧可以练,乐理可以学,但这种——这种把所有复杂的东西嚼碎了、消化了、最后只吐出一颗最简单的核的能力——
这不是天赋的问题。
这是阅歷。
一个二十四岁的人,哪来的这种阅歷?
导播室里,总导演陈默一只手撑在调音台上,另一只手捏著对讲机,忘了按通话键。
他身后三个技术人员全愣著,没人说话。
监视器上的实时弹幕数据条在短暂的停滯后开始重新跳动,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三秒之內飆升到了一个陈默从业十五年从未见过的数值。
“別切。”他终於按下通话键,嗓子发紧,“所有机位,別切。”
篝火旁,秦浩的酒杯终於放下了。不是他想放,是手指没了力气。
他说不出哪里不对。他不懂音乐,不懂和弦,不懂什么叫分解指法。但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一件事:闭嘴,別动,听。
这是一种超越了专业知识的、直接作用於人类本能的东西。就好比你不需要懂物理学就能感受到重力,你不需要懂乐理就能被这段旋律按住。
程若晴的冷笑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的嘴微微张著,瞳孔里映著篝火的光和江怀瑾低垂的侧脸,整个人呆掉了。
顾言之摘下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这个动作他只在非常少见的、需要重新“审视”某件事物的时候才会做。
韩铭已经不搅手指了。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保持著一个近乎接受洗礼般的姿势。他不懂为什么,但鼻子很酸。
前奏的最后两个小节,旋律从高把位缓缓回落。
江怀瑾的右手力度一点一点收著,琴弦的振幅越来越小,音量越来越轻,最后一个音几乎是从弦上“蒸发”掉的——它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极淡极淡,和夜风混在了一起,分不清是琴声还是风声。
然后,停了。
吉他声断了,一片完整的、厚重的沉默落下来,兜住了所有人。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动。
篝火烧得正旺,一截松木在火堆里塌了下去,迸出一串金红色的火星,噼啪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宋妤被这声脆响嚇得肩膀抖了一下,但她没出声。
江怀瑾睁开了眼。
火光在他的瞳仁里跳了一下。他没有看任何人,没有看秦浩,没有看叶诗音,没有看导播室方向的摄像机。
他的视线穿过火焰的热浪,落在那个坐得很直的、十指交扣放在膝头的女孩身上。
苏槿汐回望著他。
她没有鼓掌,没有点头,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回望著。
但她交扣的十指收紧了一点。
就一点。
江怀瑾垂下视线,身体微微向前倾,嘴唇靠近了架在吉他音孔上方的那支收音麦克风。
他的左手重新按上品丝,右手拇指搭回六弦。
前奏结束了。
歌,还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