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轩和程若晴的离开,像一场闹剧的仓促收尾,在院子里留下了一片尷尬的真空。
新来的沈之白和沐清瑶还没来得及融入,就被这凝固的气氛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总导演陈默显然不打算让热度就此冷却。
“小江!江怀瑾!”现场的副导演张扬拿著对讲机,一脸兴奋地挤开人群,衝到江怀瑾面前,唾沫星子喷得比篝火的火星还热烈。
“陈导让我问问,你……你还有没有別的原创?就刚才那种水平的!再来一首怎么样?观眾都疯了!”
他身后,几个工作人员也围了上来,眼睛里闪烁著看到kpi爆表时的狂热光芒。
“江老师,能讲讲《消愁》的创作背景吗?”
“对啊对啊,那句『清醒的人最荒唐』,到底是什么意思?”
“您平时是不是经常写这种歌?”
秦浩站在不远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走,可脚下像灌了铅。
他想留下,可每一句对江怀瑾的追捧,都像一根针扎在他那点可怜的自尊上。
江怀瑾被这群人围在中间,眉头拧了起来。
他后悔了。
不是后悔唱了这首歌,是后悔在这种地方,对著这群人唱。他们不懂,他们只看到了流量,看到了爆点,看到了一个可以被消费的符號。
他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苍蝇,嗡嗡作响,只想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他前世站在万人体育馆的舞台上,面对山呼海啸的萤光棒,都没有此刻这么烦躁。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比如“我只是个厨子,你们认错人了”,或者更直接的“都给我滚远点”。
就在这时。
叮——
一个清脆的、如山涧清泉滴落石面的钢琴音,穿透了所有嘈杂,精准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穿透力。
瞬间压过了副导演急切的询问,压过了篝-火燃烧的噼啪,压过了所有人压抑的呼吸声。
整个院子,诡异地静了一瞬。
所有人,包括扛著摄像机的大哥,都下意识地循著声音转过头。
视线尽头,那台之前被陆辰轩当作战场的黑色施坦威三角钢琴前,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一个纤细的身影。
是苏槿汐。
她就坐在那,手指还悬在琴键上方,晚风吹起她的一缕长发,髮丝轻柔的抚过柔和的侧脸。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垂著眼,看著那黑白分明的琴键,像是在端详自己的世界。
张扬张著嘴,想说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所有镜头都默默地对准了她。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苏槿汐的指尖再次落下。
一段旋律流淌出来。
是《消愁》。
她没有唱,只是用最乾净的单音,將江怀瑾刚才唱过的主旋律,原封不动地在钢琴上復现了一遍。
没有复杂的和弦,没有华丽的炫技,每一个音符都弹得清晰、准確,像是在用黑白琴键,一笔一划地重新描摹那首歌的骨架。
只听了一遍。
她竟然把整首曲子的旋律线,连带著那些细微的转音和停顿,全都记了下来。
叶诗音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自己也是搞音乐的,她很清楚这种过耳不忘的记忆力,根本不是“天赋好”三个字能概括的。这是一种近乎恐怖的音乐直觉。
弹完一遍主旋律,苏槿汐没有停。
她的左手开始在低音区铺开一层温柔的分解和弦,像是在夜色里舖开一张柔软的带著月光温度的绒毯。
然后,她的右手在主旋律的基础上,开始进行即兴变奏。
她没有改变原曲那种带著砂砾感的悲伤底色。
她只是在旋律的缝隙里加入了一些空灵和带著微光的经过音。
像是在一杯浓烈的苦酒旁边,轻轻放上了一碟清口的甜点。又像是在一条布满碎石的漫长夜路上,点亮了一盏又一盏温暖的路灯。
她不是在模仿,更不是在炫耀。
她在回应。
用她的音乐回应他的音乐。
她听懂了他歌里的“朝阳”与“月光”,听懂了“故乡”与“远方”,听懂了他唱出“清醒的人最荒-唐”时,那个压抑不住的颤抖尾音里,藏著的不属於这个年纪的巨大孤独。
所以她用她的琴声告诉他:
你的孤独,我听见了。
现在我用我的方式,陪你走一段。
院子里,那群刚才还围著江怀瑾嗡嗡作响的人,不知不觉地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或许听不懂什么叫即兴变奏,听不懂和声的色彩,但他们能感觉到空气中混合著那股焦躁的和功利的气氛,被这阵琴声,一点一点地洗刷乾净了。
新来的摄影师沐清瑶,怀里还抱著她的胶片相机,镜头盖都忘了盖。
她看著钢琴前的苏槿汐,又看了看不远处站著的江怀瑾,眼神里充满了艺术家特有的敏感与好奇。
而江怀瑾,他早就怔住了。
从苏槿汐弹下第一个音符开始,他脸上那份快要压不住的不耐烦,就一点点地烟消云散。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塑。
这三十二加二十四年的生命里,他第一次,体会到一种被“懂得”的感觉。
不是那种“你的歌真好听”的夸讚,也不是“你好有才华”的崇拜。
是那种你把一颗千疮百孔的心掏出来,以为会嚇到別人。结果有个人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平了上面的每一道伤痕。
那是一种灵魂层面的慰藉。
他看著她,看著她的侧影在火光中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看著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翻飞,那些音符不再是音符,而是她无声的语言。
这个世界终於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了。
他迈开腿,穿过不知不觉为他让开一条路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到了那架施坦威钢琴的旁边。
他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侧,垂眼看著她的手。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这一段正在进行时態的、灵魂的合奏。
琴声渐弱,苏槿汐用一串极轻的如月光碎屑般的高音琶音,结束了整段即兴。最后一个音,带著悠长的延音,慢慢消散在晚风里。
她停下手,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他的眼底没有了之前的疏离和疲惫,只剩下一种如星空般深邃的、化不开的温柔。
她看著他,心跳漏了一拍,脸颊有些发烫,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
江怀瑾却在这时俯下身。
他靠得很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他用一种只有她能听到的,带著一点点宠溺意味的轻笑,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以后我的歌,只准你加糖。”
嗡——
苏槿汐的脑子,当场一片空白。
她的手指还搭在琴键上,却不受控制地一颤,猛地压下去,发出一个极其不和谐的、刺耳的杂音。
一抹清晰的緋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小巧的耳垂,迅速蔓延开来,烧红了她半边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