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县,教职工家属院。
周志远靠在竹椅上,眼睛直勾勾盯著电视里的新闻。
画面上,一个年轻男人正站在茶县政府办公楼门前,和县领导握手合影。
身后的红色横幅上写著“鼎辰科创助力茶县老兵关怀计划签约仪式”。
“本次签约仪式上,鼎辰科创正式確认,过去数年间在青山村、落雁村及周边乡镇匿名捐建的六所希望小学,均由该企业出资兴建。”
“此外,鼎辰科创將首期注资五千万元,成立专门针对茶县退伍老兵的医疗养老专项帮扶基金。”
画面里,沈峰面对镜头,语气诚恳。
“我们老板常说,在外面赚了钱,总得给家里做点实事。”
“茶县的孩子和老兵,他一个都不会忘。“
吕巧云坐在小板凳上,掐著豆角两头的尖,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
“老周!你听到没有?!”
她声音都劈了。
“青山村那几所学校,就是我以前支教去过的那几所!”
“当年乡亲们到处找的那个匿名恩人,原来就是这个鼎辰!”
周志远也腰板一挺。
他当然记得。
老伴当年从青山村支教回来念叨了好几个月。
说那教学楼修得比县城的还气派,操场都铺了塑胶跑道。
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出的钱。
村里的老支书带著一帮人到处打听,想当面磕个头道声谢。
翻了几年的电话黄页,托人问遍了县里的企业家,愣是一个字的线索都没落著。
找了多少年,年年有人提,连乡里都发过协查,到后来快成了茶县的一桩悬案。
结果今天,答案就这么从电视新闻里蹦出来了。
吕巧云两只手攥著豆角,指尖上沾著嫩绿的汁水,盯著屏幕里沈峰的脸看了好半天,她眼眶一热。
“这做好事不留名的人,总算露面了。”
周志远长长吐了一口气。
“能闷不吭声建六所学校,建完了还不留名,这么多年一声都不吱。”
“现在首期就拿五千万出来,给咱们这些半截入土的老兵兜底。”
“这背后的大老板,是个有大格局的真汉子。”
吕巧云擦乾眼角,把豆角丟回盆里,感慨出声。
“要是咱们念念这次找的对象,能有这大老板十分之一的肚量和担当,我这辈子也就彻底放心了。”
周志远转头看向窗外,声音放缓了一些。
“等人来了,咱们好酒好肉招待,只要他真心对念念好,让我这把老骨头做啥都行。”
吕巧云瞪了他一眼。
“你这倔驴脾气,到时候別摆出一副审犯人的架势把人家嚇跑就行。”
“我可是连走地鸡都定好了。”
电视里的新闻还在继续。
画面已经切到了入户走访的镜头。
穿著统一马甲的工作人员走进老兵家里,坐在堂屋里登记情况,桌上摆著米麵油和慰问金。
播音员字正腔圆。
首批老兵帮扶名单已经確定。
专项工作组正在全县范围內深入走访,確保每一分钱都落到实处。
周志远心里头欣慰。
老刘那条腿,要是能赶上这波政策,那该多好啊!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周志远的手机铃声响起。
吕巧云抬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沙塘村小卖部”,把电话拿给他。
“老刘打的。”
周志远按下接听,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刘望烽的笑声。
隔著听筒都能听出来,那声音在抖。
“老班长,我明天来找你还钱,你在家不?”
周志远愣了一下。
“在,你这是……正军拿到工钱了?”
电话那头的刘望烽声音发颤。
“不是正军的工钱!是天上掉馅饼了,掉到我刘望烽头上了!”
周志远紧张起来。
“咋回事啊?天上怎么可能掉馅饼?你不会是被骗了吧?”
“老班长!刚才家里来人了!鼎辰科创的!说是专门来慰问咱退伍老兵的!”
周志远看了一眼还在播放走访画面的电视屏幕,眉头微挑。
“这政策不是昨天才敲下,咋这么快就铺到你家了?”
刘望烽乐得合不拢嘴。
“可不是嘛,速度真快啊!给我家送来了上好的晚稻米,五袋!四桶油,还有两千块现金!”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哑了。
“我们家素秋……”
“来的小伙子说啊,她情况符合重症帮扶標准。”
“明天!明天就派车来接她去市里的康復疗养中心。”
“费用全免,还有专门的护工二十四小时伺候!”
周志远猛地从竹椅上站了起来。
“真的!?他们证件你看了没有?別是骗子啊!?”
“看了看了!而且他们是跟著村干部一块上门来的,支书亲自带著走的,这还能有假?”
“那你自个儿呢?你那条腿他们怎么说?”
电话那头一片安静。
隔了两秒,刘望烽的带著哭腔声音才传过来。
“他们……帮我联繫了市二院的专家……”
“说后天……后天就安排我……做手术。”
他一边哭一边笑,声音断断续续。
“手术费……医药费……伙食费……他们全包!我一分钱都不用掏!”
周志远只觉得鼻腔酸得发紧。
“好,好啊老刘。你这苦日子算是熬出头了。正军那孩子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多高兴呢。”
刘望烽在那头擤了擤鼻子。
“这事我还没跟正军说呢,他停机了打不进电话。”
“感谢你啊老哥哥!我这条老命,还有我们一家的活路,全是沾了你的光啊!”
周志远被这句话弄得一头雾水。
他转头看向同样满脸疑惑的吕巧云。
“沾我的光?这话怎么讲?”
刘望烽的声音里满是敬佩。
“带头那小伙子亲口跟我说的。”
“他们老板特意交代过,凡是你老周身边的老战友,一律优先,一律顶格照顾!”
周志远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来。
他转过头,电视新闻已经结束,正播放gg,亮闪闪的光晃在他脸上,也晃不掉他满脸的困惑。
“这大老板……跟我有交集?”
刘望峰嘖了一声。
“人家原话怎么说的来著……哦对,说这个鼎辰的大老板早年在茶县待过,跟你老周有过交集,具体什么事没细讲,只说一直记著你的好。”
他嗓门越来越高。
“隔壁村那几户也是退伍的,他们说名单还在排队呢,得等下一批。”
“我打听过了,这几个村啊,就我家最快!我家是第一批,第一个!”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老哥哥,你这面子,比咱们县长还好使啊!”
在刘望峰的千恩万谢中,周志远稀里糊涂掛断了电话,看向老伴。
吕巧云择好菜,站起身。
“老周,你好好想想,是不是以前顺手帮过什么人?人家如今发了大財,回来报恩了。”
周志远靠在椅背上,点燃一根红塔山,深深吸了一口。
灰白色的烟雾在堂屋里慢慢散开。
他在茶县待了大半辈子。
退伍回来后,帮过不少人。
带过的兵、老战友的孩子、街坊邻居家的后辈……
有些人后来出去闯荡,十几二十年没消息了。
有个姓赵的,当年退伍后做小生意亏了本,是他帮著跑了几天才找到活乾的。
还有个姓方的小伙子,老父亲去世,丧葬费是他垫的……
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一遍,名字对上了不少,可没一个够得著“大老板”这三个字的分量。
“嗨,不想了。”
周志远靠回竹椅上,抓著蒲扇就摇风,脸上浮现笑意。
“大概是哪个老弟兄家的后辈吧,管他是谁呢。”
“人家愿意记著好,回来给乡亲们办实事,咱们跟著高兴就行,不用非得刨根问底。”
吕巧云深以为然。
“你说得对。人家大老板有这份心,就是咱们茶县的福气。”
“这事儿啊,就当是老天爷看你这辈子行善积德,给咱们老周家结的善缘了。”
周志远乐呵呵喝了一口茶。
管他是谁呢,能给老弟兄们办实事的,就是好人。
“这喜事连连的,闺女也要带人回来了。”
“巧云啊,我去姜医师那拿药材了,你给我烧个猪耳朵,我回来下酒。”
吕巧云在厨房里应了一声。
“知道了,那坛老高粱可给我省著。別自己先偷偷喝了大半,等人家上了门,你拿个空罈子出来丟人现眼。”
周志远听著老伴的念叨,摇著蒲扇就往姜医师的药铺走。
“今儿高兴,小酌一杯。等念念带人回来那天,让那小子陪我不醉不归!”
他晃了晃蒲扇,嘀咕著。
“两件大喜事赶一块了。闺女找著好人家,老弟兄们也有人管了。”
他看了一眼烈日底下依旧挺拔的樟树,感慨了一句。
“鼎辰那个大老板跟念念的男人,要是能凑一桌喝一回,那才叫痛快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