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在他对面坐下来,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微微向前倾,笑了一下。
“叔,你上回见我,我才到外公腰那么高。”
“那年过年,你还给我塞了个红包,我妈不让收,你就硬是要往我兜里摁。”
刘正军微张著嘴,眯起眼睛,仔仔细细把对面这张脸看了个遍。
眉骨的走势,鼻樑的弧度,嘴角收紧时那股劲头。
脑子里忽然翻出一个画面来。
有一年过年,他爸拄著拐带他去周志远家拜年,屋里挤了一大桌人。
周志远把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扛在肩上,满院子跑。
那孩子笑得嘴都合不拢,一口一个“叔叔好”。
“哎呀,你是安伢子啊!?”
刘正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周家老班长的外孙,安伢子誒!”
他抬手就要拍周纪安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低头瞧了瞧自己那双手。
指关节粗大变形,整个手掌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
硬邦邦的,裂著几道口子,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
他把手往裤腿上使劲蹭了两下,悄悄收了回去。
周纪安没给他躲避的机会。
主动伸出手,一把攥住那只粗糙的手掌,反手重重拍了拍他的手背。
“叔,好久没见了,刚才看背影差点没敢认。”
刘正军咧开嘴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快就收敛了。
他侷促地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个快见底的快餐盆,又看了看周纪安乾净平整的白t恤,脸色涨得通红。
“安伢子,你……你吃过饭没?”
乾巴巴问了这一句,目光扫过周围油腻的桌面和熏得发黄的墙壁,自顾自嘟囔了一句。
“哎,这地方不合適啊,都是些便宜菜,也不好招待你……“
“叔,我吃过来的。“周纪安温和地接住他的话,“我今天特意来找你的。这里太吵,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这时,卢启明已经悄悄走到收银台前,把刘正军那顿饭的钱结了。
收款机的播报声很大,在嘈杂的小店里劈开一道。
刘正军听见了,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表情僵了一下。
他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神往別处飘了飘。
脸上那片红,比刚才更深了一截。
他赶紧站起身,侧过去从墙上那个灰白色塑料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胡乱擦了擦嘴角。
”行,行。去我住的工棚吧,就在前头不远,就是……里头有点热。“
……
三人走出快餐店。
正午的日头毒辣,白晃晃地烤著柏油路,水泥地面被晒出一层浮热。
周纪安走在后面,目光落在刘正军脚上。
一双迷彩色的解放鞋,左脚的鞋底已经开了口,用一根尼龙绳绑了两道。
走一步,鞋底就发出啪嗒一声,踩在滚烫的水泥地面上。
他默默收回视线。
沿著工地外围生锈的铁皮围挡走了两百多米,拐进一片荒地,几排蓝色的彩钢瓦活动板房出现在眼前。
这里是临江春晓的工人宿舍。
工程停摆之后,大部分工人都散了。
留下来的,是那些实在没拿到钱、又不知道该去哪的人。
刘正军推开其中一扇铁皮门。
一股混合著劣质菸草、汗酸味和霉味的闷热空气扑面而来。
彩钢瓦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上午,屋里简直像个蒸笼。
十几平米的空间里挤著四张上下铺铁架床。
三个光著膀子的中年男人正四仰八叉躺在竹凉蓆上,眼神空洞地盯著头顶转个不停的吊扇。
听见有人进来,他们抬了一下眼皮,看了看陌生面孔,没出声,又把视线移回扇叶上。
刘正军弯腰从床底下扯出两个塑料小凳,用袖子使劲擦了擦凳面,递给周纪安和卢启明,神情窘迫。
“安伢子,隨便坐。条件就是这么个条件,老板跑了,连电费都是我们几个凑钱交的,不然这铁皮房里真能热死人。“
周纪安什么也没说,接过凳子直接坐了下来。
刘正军倒了杯白开水递过去,搓了搓手,开口有些不好意思。
“安伢子……前些日子你外公借给我们家一笔钱。”
他低下头,拿手背蹭了蹭鼻樑。
“我妈那病来得急,我爸腿上的伤也一直没利索,那阵子我一分钱没有,是你外公二话不说把钱塞过来的,还不让我爸写借条。”
他抬起头,眼眶已经有点红了。
“老班长那边的日子我知道,也不宽裕。可他没问一句。”
他没再往下说,但意思已经明白了。
周纪安听著,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点了点头。
这借钱的事他也才知道。
老头子帮了人,从来不会跟他们提的。
周念的日子本来就不轻鬆,外公不会让他们家掺和这种事。
屋里沉了片刻。
刘正军搓了搓手,换了个语气。
“对了,安伢子,你咋知道我在这儿的?你找我……有啥事?”
周纪安接过水杯,搁在脚边的地上。
这个名字是顾驍从施工队那边查出来的。
拿到资料后,他看到刘正军的档案,把户籍所在地和刘望烽的名字一对,才確认这就是小时候认识的那个叔叔。
但”顾驍查出来的“没法跟刘正军解释,解释了反而麻烦。
借外公的名头开口,对方会少几分戒备,话也好说。
他稳了稳神。
“叔,我外公前阵子提了一嘴,说刘叔你在临江春晓干活,我就留心记下来了。”
“今天来,是想问问你工钱的事。”
他指了指身边的卢启明。
“这是我朋友,你可以叫他卢顾问,在法律援助中心帮忙的。“
“我们最近一直在收集临江春晓这边的情况。”
“拖欠工程款、资金挪用,证据能拿到多少是多少,想著能帮多少是多少。”
卢启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作证,递到刘正军面前。
证件是真的。集团法务部和岳城劳动权益保障基金会有长期合作,卢启明以金融审计顾问的身份实名掛了號,任何渠道都查得到。
刘正军盯著证件上的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浑浊的眼睛里迸出一丝亮光,连呼吸都急了。
下铺的一个男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坐了起来,默默看著这边。
“你们……是真来帮要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