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邦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和老婆去欧洲度假。
他实在是想不通啊!
不过就只是去欧洲度个假而已。
怎么回来的时候,天就塌了呢?!
三天前,他还在巴黎塞纳河边喝红酒。
忽然,手机一条接一条地弹消息。
先是网上的舆情风向不对。
再是法院的保全裁定。
他当时就慌了,跟刘雪怡连夜改签.
立刻买机票,从巴黎直飞回国。
候机的时候,又看到方嘉禾被抓的新闻。
十二个小时的航程,他一分钟都没合眼。
飞机落地的时候,他开机看到的第一条推送是——
赵霆被抓了。
刘雪怡在他旁边也看到了新闻,人直接软在廊桥上。
急救车从停机坪开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省人事。
赵建邦把老婆送进医院,看著护士把点滴扎上,转身就往公司赶。
计程车上他打了七个电话,没一个好消息。
等他走进宏远大厦总裁楼层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
赵霆办公室的门敞著。
桌上的雪茄盒还在,电脑屏幕黑著,椅子歪在一边。
隔壁三间办公室的门全被贴了封条,柜子里的文件被搬走了大半。
痕跡很新,地上还有纸箱挪动时蹭掉的灰。
赵建邦站在走廊中间,看著空荡荡的工位,愣了足足半分钟。
他找到还留在公司的行政主管,问清了情况。
赵霆涉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合同诈骗,三项罪名。
检察院已经介入审查。
尤序也一块进去了。
临江春晓项目预售资金挪用金额超过一亿两千万,松江雅苑和翡翠半岛合计拖欠工程款及工人工资近四千万。
三个项目涉及业主超过两千户。
行政主管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眼神一直往门口飘。
赵建邦听完,挥了挥手让人出去。
他走进赵霆的办公室,把门关上。
坐在那把老板椅上,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的是省城的老朋友,姓郑,以前在建设厅待过。
“老郑啊,我赵建邦。我家出事了,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抱歉啊,老哥哥,我这齣差了,等我回来再说。”
赵建邦还想开口,那边已经掛了。
第二个打的是外省的老同学,搞房地產的,以前关係铁得穿一条裤子。
“老赵,这事我帮不了你,你別再打了。”
第三个,是帮他办过事的中间人。
秘书接的。
“张总在开会,不方便接听,我帮您转达。”
转达个屁!
他心里清楚,除非他东山再起,否则恐怕这辈子都等不到回电了。
从省城打到外省,从外省打到京市。
有人关机,有人秘书挡驾。
有人电话都不接,直接就转进了语音信箱。
他在赵霆的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把通讯录翻了两遍。
六十七通电话拨出去。
没一个愿意蹚他这趟浑水。
“哈哈哈哈哈!”
赵建邦哈哈大笑。
他在这个城市经营了三十年。
政商两界的名片夹,厚厚一叠,装了整整两个抽屉。
他从来没想过,这张经营了三十年的关係网,有一天会在他身上彻底失效。
所有人都用不同的措辞,表达了同一个意思。
赵家,完了!
赵建邦笑出眼泪,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岳城的天际线铺展在落地窗外,夕阳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
他在这个位置站过无数次,每次都觉得这座城市有一半是他的。
现在再看,跟他没什么关係了。
保守估算,赵霆个人刑事责任一旦坐实,量刑区间在七年到十五年之间。
而他赵建邦,作为宏远集团实际控制人和大股东,如果被认定存在共谋或知情不报,同样可能面临刑事追诉。
赵建邦开车回了私宅。
进门的时候,管家迎上来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也不想听。
“把所有人挡在外面,谁来都不见。”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拉上窗帘。
屋子里暗下来,只有檯灯亮著一团昏黄的光。
他拉开书桌抽屉,最底层压著一个旧信封。
牛皮纸已经泛黄,边角卷著毛边。
他拆开,取出一张褪色的合影。
照片拍摄於二十几年前。
宏远的第一块厂牌掛上去的那天。
宋庭辉站在正中间,怀里抱著刚满周岁的赵阔。
他赵建邦和前妻宋芷兰一左一右,身后站著几个合伙人和第一批工人。
阳光从左边打过来,宋芷兰的一只手搭在宋庭辉的肩膀上。
所有人都在笑。
当年宋庭辉出事的时候,他就是靠那些名片夹里的关係,把这个女人困死在精神病院。
做项目、拿地、审批,每一步都有人铺路。
赵建邦把照片翻到背面。
宋庭辉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实业报国,百年宏远。”
赵建邦盯著这八个字,盯了很久。
百年宏远。
才三十年,宏远就倒了。
他把照片放在檯灯底下,手指摩挲著边缘。
他一直以为赵阔是个认命的窝囊废。
从小被打到大,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成年后只会花天酒地、爭风吃醋。
活脱脱一个没脑子的紈絝子弟。
他还跟刘雪怡说过要她放心。
赵阔已经被养废了。
结果呢?
那个小畜生。
竟然背著所有人布局了这么多年。
带著五个多亿另起炉灶不说,还借著今心的手,一巴掌把赵霆拍进了看守所。
他赵建邦琢磨了半辈子人心。
居然被自己亲儿子当猴耍了。
赵阔到底什么时候搭上的今心?
是三年前?五年前?还是更早?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成王败寇。
当年他鳩占鹊巢,用的就是心狠手辣加阳奉阴违那一套。
宋庭辉对他掏心掏肺,他转头就把人搞进了icu。
宋芷兰跟他闹,他一纸诊断证明把人送进精神病院。
赵阔恨他,他觉得无所谓,反正有赵霆接班。
没想到赵霆继承了他的狠,却没继承他辨人的眼力。
堂堂宏远集团少东家,跟人家抢食材,动人家女朋友。
干这些事本身也没什么。
但他偏偏蠢得死,被胡月悦一两句话给带偏。
性格又急。
被套了麻袋也不知道收敛。
不知道查清楚以后再动手。
反倒是赵阔。
前妻生的那个他从没看上过的儿子。
忍了这么多年,一出手就把他全家按在地上。
“呵呵……”
他先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然后肩膀抖了抖,最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放声大笑。
“赵阔啊赵阔。”
赵建邦又开始癲狂大笑。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愧是我的种!”
他低头看著照片里宋庭辉的脸。
老丈人抱著赵阔的样子,眉眼带笑。
外孙满周岁那天,老爷子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
第二天还宿醉头疼,但精神好得很,逢人就夸这孩子以后有出息。
赵建邦把照片放下,摘掉眼镜擦了擦。
镜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水渍。
他忽然觉得,自己汲汲营营一辈子,就像场笑话。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在外面敲了三下。
“先生,检察院的人来了。”
赵建邦没动。
他把照片重新装进信封,压回抽屉最底层。
关上抽屉,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他还在笑。
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口。
管家的脸白得没有血色。
“哈哈,哈哈哈哈……”
赵建邦一直笑,一直笑。
笑到被人扶进车里的时候,眼角的泪痕都干了,嘴还的咧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