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月季开得热闹。
红的,粉的,白的,挤在一起,把半面花架都遮满了。
刘桂兰蹲在花圃边,手里拿著一把小剪子,正低头修两株长歪的旁枝。
周念和两个孩子站在葡萄架底下乘凉。
院门吱呀一声。
陈彦歌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著一个男人。
男人穿了一件浅蓝色的亚麻polo衫,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他手里提著两大袋东西,一进院子就先笑著喊了一声。
“妈,我刚才出去转了一圈。”
“看见巷口老字號还开著,顺手买了几盒蟹壳黄和条头糕。”
“儂等会儿尝尝,看跟以前味道一道伐?”
刘桂兰没回头,嘴上却带了笑。
“这么热的天,还自己跑去排队。”
“家里又不是没东西吃。”
“那不一样。”
林申兵把袋子搁到石桌上。
“儂就好这口老味道,那家店买的才正宗嘛。”
他说完,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纸包,走到刘桂兰身边蹲下。
“还有这个。”
“巷子东头老药房配的薄荷膏,纯手工的。”
“儂上次不是说被蚊子咬了以后痒得厉害吗?这个抹上去管用的。”
刘桂兰这才抬起头,接过来看了一眼。
“你这孩子,记性倒是好。”
“我就隨口提了一句。”
“妈的事,哪能隨便听听就算了。”
林申兵笑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
他一转身,就看见葡萄架底下的周念和两个孩子。
脸上的笑意顿时又热了几分。
“弟妹,一路辛苦了吧?”
“我刚出去办了点事,没赶上接你们。”
周念摇摇头。
“不辛苦,姐夫客气了。”
林申兵又看向周纪安和周纪淮。
“这就是纪安和纪淮?长得可真好。”
“尤其眉眼,跟彦武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说著,从裤兜里拿出两个红包,递到兄妹俩面前。
“第一次见面,姑父也没准备什么。”
“一点心意,你们收著。”
周纪安双手接过,规规矩矩道了声谢。
周纪淮也接了,笑嘻嘻地喊了声姑爸好。
林申兵把红包塞进他们手里,顺手拍了拍周纪安的肩膀。
“要是常来沪市啊,就直接找我。”
“別的不敢说,老弄堂里的馆子、本地办事的门路,我肯定比你爸熟。”
“都是一家人,不用跟我客气。”
陈彦歌靠著门框,看著丈夫忙前忙后,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过。
她偏头冲周念努了努嘴。
“你这姐夫就是这样。”
“出个门买点东西,都能把全家人想一圈。”
“有时候我嫌他囉嗦,他还偏偏乐此不疲。”
周念笑著说。
“姐夫確实有心。”
陈彦歌嘴上嫌弃,眼底的满意却藏不住。
许明慧从后厨端著一盘洗好的葡萄出来,冲周念说道。
“弟妹,我跟你说,申兵每年结婚纪念日都会提前订好餐厅。”
“花也好,礼物也好,从来没让彦歌操过心。”
林申兵笑著坐下,特意把椅子往外挪了半寸。
那半寸不多不少,正好替陈彦歌挡住了从花架缝隙里漏下来的那一点直晒。
这一幕落在眾人眼里。
许明慧嘖嘖了两声。
“你家申兵这种人,现在上哪儿找去。”
她顿了一下,又笑著摆摆手。
“要是我们家彦文突然变这么周到,我可能第一反应是,这人今天吃错什么药了。”
院子里顿时笑成一片。
刘桂兰在花圃那边听著,也插了一句。
“確实没话说。”
“这些年我跟你爸身体有个不舒服,他比彦文还上心。”
“去年老头子膝盖疼,就是申兵亲自开车带著找专家。”
“彦文倒好,在公司开会。”
“一听有妹夫管,后边连电话都懒得打。”
许明慧朝陈彦文无奈地摊了摊手。
林申兵像是没听见那些夸奖。
他走到花架旁边,蹲下身碰了碰一盆茉莉的叶子。
“妈,这盆茉莉放这儿光照不够。我给儂挪到南边墙根底下去。”
说完弯腰抱起花盆,稳稳地往南边墙下走。
刘桂兰看著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轻轻笑了一声。
这时,前院传来陈德厚的声音。
“开饭了,都进来!”
林申兵第一个站起身,过去扶住刘桂兰的胳膊。
“妈,咱进去吧。”
“地上滑,您慢点走。”
刘桂兰拍了拍他的手。
“行了行了,我又不是走不动路。”
嘴上这么说,她脚下还是稳稳跟著女婿往堂屋走。
午饭摆在餐厅的大圆桌上。
八宝辣酱、葱烤河鯽鱼、油爆虾、蟹粉狮子头,一道道上海本帮菜挨著排。
中间还摆了几道湘南口味:小炒黄牛肉、剁椒蒸鮰鱼头、一大砂锅的腊味合蒸,热气从锅盖缝里往外钻。
正中央是一盅慢火煨了四个小时的醃篤鲜,汤色奶白,咸鲜味飘出去三米远。
满桌烟火气。
林申兵坐在陈彦歌旁边,挨著陈德厚。
开饭前,他主动站起来,给老爷子斟了一杯酒。
“爸,今朝一家人都齐了,难得高兴,我敬儂一杯。”
陈德厚端起酒杯笑道。
“好,喝。”
两人碰了杯,林申兵一口乾了,把空杯亮给老爷子看,作势还要倒酒。
陈德厚摆了摆手。
“够了够了。”
“年纪大了,不比从前。”
他说完,夹了一筷子红烧肉,低头吃饭,不再看女婿这边。
饭桌上气氛热闹。
许明慧跟陈彦歌聊孩子的学校,聊著聊著又说到沪市这几年的变化。
林申兵时不时接两句话。
“纪安、纪淮以后要是想来沪市玩,就提前跟姑父说一声。”
“你们爸忙大事,未必顾得上这些小地方。”
“老街老馆子,还有一些本地人才知道的去处,姑父熟。”
陈彦武夹著菜,笑著点了点头。
“那以后就麻烦姐夫了。”
林申兵摆摆手。
“说什么麻不麻烦的,都是一家人。”
他说完,又给陈彦歌碗里添了一勺她爱吃的醃篤鲜。
“儂胃不好,先吃点乾的垫一垫。”
陈彦歌瞥了他一眼。
“知道了,囉嗦。”
许明慧在对面嘆了口气。
“彦文,你看看人家。”
陈彦文正埋头啃著一只鸡腿,闻言含糊地嗯了一声。
“看了。学不来。”
桌上又是一阵笑。
饭吃到一半,林申兵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嚼完,拿餐巾擦了擦嘴角。
然后才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摸出手机,低头瞄了一眼。
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不到一秒。
轻轻往上一划——聊天框消失。
屏幕熄灭,手机回到裤兜。
陈彦武的目光从酒杯上方掠过。
他收回视线,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周念碗里。
“尝尝这个,燉得不错。”
周念笑著点了点头。
林申兵放下手机,又恢復了那副温和妥帖的样子。
“爸,下个月松江那边有个钓鱼比赛。”
“社区组织的。”
“您要是有兴趣,我帮您报个名?”
陈德厚嚼著菜,含糊应了一声。
“再说吧。”
“行,您想去就跟我说,我提前把车安排好。”
饭后,眾人移到客厅喝茶,佣人们进来撤席。
林申兵低声叮嘱。
“那盅醃篤鲜温著。彦歌晚上容易饿。”
许明慧听见,忍不住掐了陈彦文一把。
佣人很快送上饭后水果和新茶。
陈彦歌拿了块冰西瓜。
林申兵拍拍她的手,从托盘里取了一碟常温蜜瓜。
“胃不好,冰的少吃。”
陈彦歌嗔了一句。
“哼,管得真多。”
“我哪天管得少了?”
陈彦歌被他噎了一下,没忍住笑出声。
周纪淮端著茶杯,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林申兵。
他低头剥葡萄,指尖乾净利落地撕开果皮,放进陈彦歌面前的小碟里。
动作隨意,目光温和。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了另一双手。
极淡的雪松木质香好像又在鼻尖晃了一下。
她偏头小声跟周纪安说。
“哥,姑爸人真好。”
周纪安嗯了一声。
走在最后面的陈彦武,脚步慢了半拍。
他垂眼看了一下手机。
文妍的消息安静地躺在通知栏里。
只有四个字。
【有点东西。】
他锁了屏,抬起头。
前面的人说说笑笑地往客厅走。
林申兵走在最后,扶著刘桂兰,低声叮嘱著什么,笑意妥帖,如往常一般。
陈彦武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