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关上。
    陈彦武示意儿子落座。
    陈纪安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落座,余光扫了一眼电脑屏幕。
    父亲什么都看见了。
    如果直接说“我不喜欢陈聿靠近纪淮”,未免显得格局太小。搞不好父亲会觉得他连情绪都管不住,更別提管偌大的家业。
    妹妹的事得迂迴著来。
    他选了另一个切入口。
    “爸,我就直说了。”
    陈纪安抬起头,目光平视过去。
    “开学之后的考核,陈聿是督导。可他不是我的下属吗?”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摆在桌面上了。
    下属凭什么考核上司?考过了是理所应当,考不过呢?他这个继承人的脸往哪搁?
    陈彦武听完,意识到儿子还是不够信任自己,不怪他这样想,满打满算,他们也才相认一个多月,就算是血脉至亲,信任的建立也是需要时间的,倒也不必太著急。
    想了想,他也不绕弯子,靠回椅背,语气鬆弛。
    “纪安,我想你搞错了两件事。”
    陈纪安微微皱眉。
    陈彦武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alexei是你未来半年所有试炼的总督导。不是某一个项目,是所有。”
    陈纪安的表情微变。
    陈彦武继续。
    “第二,我的確说过他会辅佐你。但我什么时候说过,他是你的下属?”
    陈纪安立刻呼出声:“爸!?”
    他差一点就脱口而出——难道你要他跟我平起平坐!?
    但话到嗓子眼,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陈彦武注意著儿子的表情,不急不缓地开口。
    “你是怎么理解辅佐这两个字的?”
    陈纪安虽然愤懣,但也还是如实回答。
    “辅助我,帮我处理我能力范围之外的事。”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就像海叔之於你,左膀右臂。”
    陈彦武摇头,笑了一声。
    “纪安,你好好想想。咱们龙国几千年歷史,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被称为辅佐者?”
    这个问题的方向跟陈纪安预想的完全不同。
    他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脱口而出。
    “诸葛亮辅佐刘备,张良辅佐刘邦。”
    陈彦武点头,往前倾了倾身子。
    “对,那你仔细想想这几组关係。诸葛亮的实力,是高於刘备还是低於刘备?张良的格局,是大於刘邦还是小於刘邦?”
    陈纪安愣住。
    诸葛亮的军事才能、战略眼光、治国能力,远在刘备之上。
    张良的谋略和见识,刘邦自己都说“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
    陈彦武的声音平静。
    “辅佐这个词,从来不是用来形容下属的。”
    “一个人明明可以自己单干,却选择站在你身后,这才叫辅佐。”
    “本事跟你差不多或者不如你的,那叫跟隨。”
    陈纪安的后背不自觉地绷紧。
    如果辅佐者的段位天然高於被辅佐者,那父亲把陈聿安排在他身边,到底意味著什么?
    但他还是有些不服气。
    “爸,我承认他优秀,但比他优秀的人多了去了。”
    “卢启明沃顿商学院出身,也只是我的助理。难道卢启明比不过他?”
    “陈聿就比我大三岁,借著你的托举上了剑桥。你凭什么说他的能力远在我之上?”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陈纪安自己都听出了那股子少年人的倔劲。
    陈彦武没有生气,笑著问道。
    “alexei这个名字,在沙俄歷史上的分量,你了解过吗?”
    陈纪安诚实摇头。“不知道。”
    “那你有没有听过尤苏波夫、霍亨索伦,或者萨克森-科堡-哥达家族?”
    陈纪安点头。
    “我在论坛上刷到过。这些家族是东欧没落王族。”
    他停住了。
    “爸,你不会是想说……”
    陈彦武没有直接回答。他转了一下电脑屏幕,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密码,调出一份pdf文档。
    “过来看。“
    陈纪安站起来,绕到书桌这一侧。
    屏幕上是一份信託基金的摘要报告。封面是深蓝色底,烫金字体。中央一枚繁复的家族纹章:盾形,上方王冠,盾面交叉著剑与橄欖枝,下方是一行拉丁文铭文。
    陈彦武点开第一页。
    资產概览。
    trust assets under management:2,340,000,000。
    二十三亿四千万欧元。
    数字本身不算骇人。真正让陈纪安手指收紧的,是那行小字。
    established 1683。三百四十年。这笔信託从沙皇时代开始滚雪球,穿越了两次世界大战、苏联解体、欧债危机,到今天还在。
    陈彦武点到下一页。
    real estate portfolio:沃尔孔斯基城堡及附属庄园,始建於1547年,占地1200公顷。含城堡主体、马厩、礼拜堂、猎场、人工湖。现为家族基金会总部。
    旁边附了一张航拍照片。是一座带护城河和角楼的中世纪堡垒。主楼石墙上爬满常春藤,结构完好,城堡后面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针叶林。
    陈纪安盯著那张照片,喉结微动。
    陈聿的私人住宅,同时也是一个国家级文物。
    他继续翻。
    energy portfolio:北海油气田早期股权,1974年通过与英国石油公司的合作协议获得。后面跟著年度分红记录。
    陈纪安没有逐行去看那些数字。
    不是看不懂。是看到第一行就已经不需要再看了。
    一个拥有北海油田股权的家族,討论他有多少钱这件事本身就没有意义。
    陈彦武关上文件,锁屏,靠回椅背。
    陈纪安退回对面坐下。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
    “陈聿的父亲……”
    “全名是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沃尔孔斯基。”
    陈彦武替他说完。
    陈纪安的声音有些乾涩。
    “沃尔孔斯基?沙国史上那个千年王族。”
    他看著父亲。
    “可你不是说他是你的养子吗?”
    陈彦武摇头笑了笑。
    “这並不矛盾。我早就说过,我和他们在法律上並不是父子关係。”
    “只不过阿聿他们几个在我身边长大,情同父子。”
    “阿聿在东欧的正统身份,是沃尔孔斯基家族的现任族长。”
    他顿了一下。
    “我说过,这三个孩子如今手握的一切,全是凭他们自身本事得来的。”
    他只不过是在他们最落魄的时候,伸了一把手,然后为己所用。当然,在某种维度上,他个人也能给这些他们背后的家族带来更多。只是这些事没必要现在就给陈纪安解释太多。
    陈纪安沉默良久。
    “那他为什么愿意来龙国,为什么……愿意陪我做这种考核?”
    陈彦武看著儿子的眼睛,笑意温和。
    “这不是很明显吗?因为他是我养大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纪安,沃尔孔斯基家族的政治权力虽然没了,但血统、土地、財富、人脉网络还在。”
    陈彦武伸出手掌,五指收拢成拳。“就像我当年得到谢尔盖的认可一样,爸爸希望你能收穫阿聿的友谊。”
    “而且他的母族……”
    话断在这里,陈彦武收回手。
    “总之,爸爸不会害你。”
    陈纪安始终还是没有忘记自己来找父亲的目的,他开口。
    “可是妹妹那边……”
    陈彦武循循善诱。“你姑姑的事,我是怎么处理的?”
    陈纪安回想了一下。“你调阅了心理档案,请了徐教授,先做了分析。”
    “没错。”陈彦武点头。“纪淮是你最重要的人之一。如果你是真为了妹妹好,光跟她吵一架,能帮到她什么?”
    陈纪安垂下眼。
    確实。除了让她更犟,什么用也没有。
    “我……我確实没想那么多。”
    陈彦武看著他的表情,知道这一拳打到了。
    “你现在手上有人,卡里有钱。思考问题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了。”
    见儿子的心结似乎解开,他语气隨意了些。
    “有空调阅一下纪淮的心理评估报告,咱一家四口的档案,相互都能看到,包括你老爹我的。”
    陈纪安点了点头。
    “放心吧,你妹妹不是恋爱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