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是《无畏契约》,一款讲究战术配合的射击游戏。
周礼建好房间,在麦里喊了一声。
“先开把极速模式热热手啊。”
第一局是己方进攻。
周礼嘴里叼著棒棒糖,开始下指令。
“纪安,你去左边小道,阿聿站地图中间看视野,俩妹子跟我走右边据点。”
陈纪安握著滑鼠,余光扫了左边一眼,小舅的试探开始了。
给自己最不需要配合的独立路线,却把陈聿放在信息枢纽的位置。
站在地图中央,意味著要第一时间收集敌方动向,再传达给队友。
小舅想通过这种方式,来观察陈聿的信息处理习惯。
耳机里很快传来陈聿平稳的报点。
“中路没人,烟雾散了,右边有动静,对方至少两人压过来了。”
陈聿说这话就跟念电报似的,信息密度极高,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周礼立刻改变计划:“往回撤,纪安从中间绕过来帮我,等我侧面包抄。”
陈纪安迅速回防,蹲在拐角处卡住视野。等了三秒,周礼从侧翼打响第一枪。对方转头应对的瞬间,陈纪安探头开火,將对手击倒。
二换一,轻鬆拿下据点。
“漂亮!”周礼嗷了一嗓子。
见哥哥拿了人头,陈纪淮激动地欢呼起来:“耶耶耶,不愧是我哥!”
“好棒好棒!”范依跟著起鬨,电竞房里气氛热烈。
陈纪安瞟了一眼右边的屏幕。
陈聿全程没有开枪,他的角色站在中路高台,视野覆盖著两条通道的交叉口。对方试图去支援的那个人,被他提前扔的一颗烟雾弹卡了一点三秒的视野。
就是这致命的一点三秒,让周礼的侧面包抄提前到达,也让陈纪安舒舒服服地拿到了人头。
陈聿没杀人,但他把双杀餵到了陈纪安嘴边。
陈纪安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滑鼠侧键,心里並没有多少贏的快感。
比赛进行到第六局,比分3-2。
敌方经济崩盘,选择了最典型的亡命打法,五个人抱团直接往大门硬冲。
陈纪安切开战术地图。对方全是近战短枪,只要周礼立刻带队集合,凭著装备优势稳贏。
但周礼的指令是:“散开!他们穷打,別聚在一起被一锅端!”
陈纪安眉头微皱,准职业级的小舅,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散开防守,反而容易在狭窄通道被对方贴脸衝散。
他转过头,余光扫向左侧。小舅正盯著屏幕,嘴角挑起一个坏笑。
陈纪安瞬间瞭然,小舅在用一个明知是错的指令,逼陈聿表態。
这个一直隱在幕后的完美辅助,看到上司犯蠢,到底会不会越权纠正?
陈纪安的目光落在陈聿的角色上,等著他行动。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直到第五秒,陈聿开口:“小心落单被抓。”
没有纠正指挥者的错误指令,而是选择了兜底。
陈纪安意识到,陈聿对什么时候开口、怎么开口,有著自己的判断標准。
不是对错,而是成本。
上司的错误不致命,他选择不纠正。
寧愿让团队贏得难看一点,也绝不越权暴露自己的判断力优势,去拂了上司的面子。
这一局他们確实贏了。
对方衝散阵型时,屏幕右上角突然跳出两个击杀提示。
是范依。
她的角色恰好卡在连接通道,一梭子扫射直接带走两人,硬生生拖住了对方的节奏。
“哎哎哎!嚇死我了!”范依拍著胸口,朝陈纪淮卖萌,“淮淮,我就是闭著眼睛乱按的,居然打中人了?”
“好强!”陈纪淮兴奋地搂住她肩膀,“我就说你是天才!”
周礼跟著夸:“你同学可以啊!”
在一片欢呼声中,陈纪安扫了一眼击杀信息。
那两枪的弹道压得很稳,节奏乾净利落,並不是闭著眼睛乱按就能按出来的。
范依的水平其实不错,她这是在照顾妹妹的情绪。
陈纪安挑了挑眉,没戳破。
屏幕切换的间隙,他注意到陈聿也切出了范依的击杀回放。只看了十几秒,陈聿就把窗口关了,也什么都没说。
战局继续。
陈纪安盯著计分板,目光微沉。
上半场证明了陈聿是个完美的兜底者。
但他想知道,这份完美的服从,底线究竟在哪里?
如果他下达一个明显不合理、甚至带有恶意的指令,陈聿还会不会照做?
带著这种隱秘的刁难心思,陈纪安往椅背上靠了靠。
“换我指挥试试。”
周礼挑眉:“哦?”
“隨便打打嘛。”陈纪安的语气隨意,“阿聿,你去车库最深处守著。”
这是一个极其不合理的安排。
把全队动態视力和反应速度最好的人,按在只能贴脸拼运气的短兵相接处,等於把造价高昂的大狙当成烧火棍。
他在让陈聿去送死。
耳机里安静了一秒,然后陈聿只说了两个字。
“收到。”
没有犹豫和质疑,他的角色乾净利落地走向了车库的角落。
陈纪安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半分钟后,对方大部队果然从车库突破。
但陈聿没有死,他用极其冷酷的提前枪,瞬狙放倒了冲在最前面的突破手。
致盲技能爆开。
陈聿精准交出传送,身形化作黑雾闪到门框另一侧。
切手枪,两发点射,爆头。
硬生生在死局里撕开了一条活路。
陈纪安的牙关无声地绷紧。
完美的服从。
哪怕你给他的框架再烂,他也能完美兜底,这才是最让人无力的实力碾压。
就像那本笔记最后一页写的名字:alexei,守护者。
守护者不会质疑被守护的人。但守护者,真正属於被守护的人吗?
最后一局,赛点。
陈纪安深吸一口气,鬆开了滑鼠。
“阿聿,这轮你说怎么打。”
右边椅子上的人微微偏了一下头。
陈纪安没去细看他的表情,他只想知道,如果把方向盘递过去,陈聿会往哪个方向开。
两秒后,耳机里传来陈聿不紧不慢的声音。
“左边通道往前压扔烟雾弹,我和纪安走中间分段控枪,周礼绕侧面等我信號,范依跟著纪安,听到枪声补伤害就行。”
他迅速接受了命令並做出部署,每个人都有明確任务。
陈纪安跟著他切入中路,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错觉。
明明是他主动把方向盘交出去的。可对方接手的瞬间,却立刻铺好了一条最平坦的路。
陈纪安不甘心只执行任务,仍旧试图用领队的视角去思考战局。
但他发现,自己想出的每一个最优解,都恰好落在陈聿提前预留的位置上。
这是一种被顶级高手全程带飞的体验。
局势很快演变成残局。周礼和范依相继阵亡,场上只剩陈纪安、陈纪淮,以及陈聿。
对面三个人,抱团平推a区。
“哥!我不敢动了!”陈纪淮的角色躲在a区的一个死角箱子后,嚇得一动不动。
陈纪安在远处的二楼架枪,但他血量见底,擦到一发子弹就会死。
对面三个人已经摸到了陈纪淮的箱子前。
“看我拉枪线,你补枪。”陈聿的声音依旧平静。
他没有选择退回后方保枪,而是直接大拉出掩体。
枪口喷出火舌,陈聿瞬间秒掉一个。但他自己也挨了一枪,血量掉到红线。
剩下两人立刻集火陈聿。
以陈聿的反应速度,他完全可以缩回掩体。但他没有退。
在受击减速、明知必死的一瞬间,他放弃了开枪,硬扛著减速拼死往掩体外又多拉出了半个身位,用命把对面的准星死死拉扯住。
“高点一个,右边一个。”
话音刚落,陈聿的角色被瞬间撕碎倒地。
但就在对面准星被陈聿死死拉扯住的这零点几秒,陈纪安条件反射般地从二楼探头。
敌人的侧身完全暴露在他的视野里。
“砰!”击杀高点。
准星一甩,“砰!”再杀右边残血。
游戏结束。胜利。
结算画面弹出。mvp:陈纪安。
“啊啊啊啊!贏了贏了!”陈纪淮一把扯下耳机,兴奋地从电竞椅上弹了起来。
她和范依激动地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哥你太帅了吧!残血一打二!”
范依也两眼放光,彩虹屁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女孩们清脆的笑声在房间里迴荡,陈纪安的嘴角却只是勉强抿了一下。
他確实打出了自己今天最漂亮的一次操作。但他的开枪时机,是陈聿牺牲血量换来的。
他在陈聿的框架里,发挥了自己的极限。
这种感觉让他上癮,但同时也令他不安,他盯著眼前的结算面板。
陈聿整场几乎只买便宜的半甲和衝锋鎗,把最贵的长枪和大狙,一轮又一轮地发给了他和周礼。
如果这是一家公司,陈聿就是那个从不站在台前做报告的运营总监。ppt上所有亮眼的数字都归总裁,但每一页的底层逻辑都是他搭的。
游戏是最能暴露人性的地方。在虚擬世界里,人会本能地追求杀戮的快感和个人英雄主义。
可陈聿从头到尾,没有抢过一次风头。他把所有的资源让给最弱的纪淮,把所有的高光时刻餵给想贏的自己。
陈纪安慢了半拍才摘下耳机,耳廓压出的红痕有些胀热,他用手背蹭了一下。
余光里,陈聿正把防蓝光眼镜取下来,放回桌面。动作不急不缓,表情仍旧没有任何波动。
不骄不躁,不邀功,不等人夸。
陈纪安站起来。“谢了。”
陈聿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是你打得好。”
对方语气真诚,眼神坦然。
陈纪安的心微微收紧,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
可一个段位远在你之上的人,不动声色地把功劳推到你身上。
这到底是谦逊,还是一种更高级的掌控?
让你觉得是你自己厉害,让你觉得离开他也行。
直到有一天,你真的离开他,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那个水准。
“陈聿哥,你有没有隱藏实力啊!”
妹妹的声音响起,陈纪安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看过的心理评估。
陈聿的背景、能力、外在条件,太完美了。
这种全方位的、不求回报的兜底能力,对一个上位者来说,是梦寐以求的辅佐。
但对一个十九岁、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少女来说,是穿肠毒药。
一旦习惯了这种毫无死角的保护,纪淮那套“现实导向”的防御机制,会被瞬间击碎。
在妹妹建立起足够的安全感之前,她身边的守护者,只能是爸爸和他这个哥哥。
陈纪安微微摇头轻轻笑了一声算是回应,转过身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妹妹的声音:“哥,你不玩了?”
“嗯,你们继续。”他抬了下手,没回头。
“哥,你干嘛去?”陈纪淮的声音在身后追过来,“我哥走了,依依,咱也算了吧,去马术场不?”
范依拍手叫好:“好呀好呀,你教我骑马!”
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那些鲜活的声音。
走到旋转楼梯口,陈纪安把右手插进裤袋里,指节攥紧。
父亲说得对,这个人的段位远在他之上,而且很有让渡的分寸感。
他愿意站在后面,他选择成全別人。辅佐者不是跟在身后摇旗吶喊,而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铺好所有的路。
今天这场游戏,陈聿用行动把这句话演绎了一遍。
陈纪安承认,如果身边始终有这样一个人,许多事会容易得多。
可问题是,一个有能力坐在任何位置的人,选择站在你身后。
你怎么確定,他不会在某一天,选择站到你对面?
脚步声在长廊尽头停住,陈纪安盯著前方那扇关著的书房门,颈椎僵硬。
呼吸压在胸口下面某个狭窄的缝隙里。
他现在,不可能完全信任陈聿。
一个毫无破绽的人,不是真正的圣人,就是把破绽藏得太深。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他现在能驾驭的。
在他真正坐上那把椅子之前,他必须变得比现在强。
强到就算有一天没有人站在他身后,他也不会倒。
陈纪安鬆开攥紧的手指,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噠声。
最终,他还是没有推开父亲书房的门,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辅佐,可以。
妹夫,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