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种说法。
夜晚是很了不得的时间，仅仅是独身走在街上就让人有些难以自己。会有自由的感觉，会有眾生皆睡唯我独醒的错觉。
七海透没有这种感觉，也没有错觉。
因为前面有个四处蹦躂像是第一次夜里出来玩的傢伙，完全没有气氛。
还有种说法。
夜晚的世界是距离心底那些烦恼与苦闷最为遥远的地方，所以，只要试过一次“熬夜”或者“夜不归宿”的人，往往都还会再犯。
七海透依旧不这样认为。
因为他现在已经反思起为什么不先把久远凑送回去，然后回家爬床上睡觉。
同样有种说法。
熬夜的人，夜里跑出家的人，都是“对今天这一天感到不满足”的人。
七海透唯独认为这种说法有点道理。
因为前面那人看上去跟白天没吃饭一样，就盯著路过的宵夜店子看。
——总感觉对方只是单纯想出来吃点东西。
大半夜出来觅食的人型生物，总让人联想到吸血鬼啊。
“现在打算去哪？”七海透问。
久远凑没回头：“不知道。”
“先隨便逛逛……”
正说著，久远凑忽然露出思考某种坏事的笑容，凑到七海透跟前：“要吃点东西吗？”
如果是別人用这种表情说出这句话，那七海透还得思索下对方是什么意思。但眼前的人是久远凑，他很確定这傢伙只是在模仿自己说话。
所以他点点头：“行。”
“唉？”久远凑一愣。
七海透接著问：“去哪？”
“不，那个……”久远凑缩起身子，她只是灵机一动想到七海透当时见到她时说的话，有意模仿而已。
怎么可能想出去哪？
但这时候如果后退就彻底输了！久远凑想著，抬手朝前指去。
她喊道：“先去那边看看！”
隨后立马跑开，不给七海透说话的机会。
脚步踏出，鞋底与青砖石路面相碰，带著略闷的声音向前，混入偶尔驶过的轿车轮声中。声音停住，“啪”一下踩在一处小摊內散发出的光影上。
久远凑作势停住：“就到这！”
小摊以那辆改造后的餐车为基，在侧面搭出一边类似“吧檯”的桌面，电灯在铁锅升腾起的水蒸气中散发光芒。
七海透简单看了看，主营拉麵，还有关东煮之类的小吃。
很普通的夜间小摊。
一旁的久远凑则没有这么多考虑，抬手点餐：“老板，两大碗拉麵！”
“好嘞，这位小姐！”
“我的那份……”点单尚未结束，久远凑似是回忆起来，“面硬加咸蔬菜加倍蒜末和油多多。”
扎著头巾的中年店主显然顿住一瞬，嘴里先是念叨著“二郎系的啊”，然后擼起袖子，大声笑著接受挑战。
看的七海透有些哑然，二郎拉麵既指一种品牌，也指拉麵类型——就像久远凑刚才说的那样，油腻重口，肉多菜多面也多，並且价格便宜。
细致来说，二郎系拉麵的汤底接近“豚骨＋酱油”，两种汤底混合。另外，二郎拉麵的分量没有普通这一概念，小份都相当於別家拉麵的超大份。
一旁，感受到店主满含热情的目光的七海透默默撇开头，点了一碗普通的豚骨拉麵。
先后入座。
“吃得完吗？”七海透问。
“嘛……应该行？”久远凑摸摸口袋，有些不確定，“刚好有能用上的东西。”
没去纠结对方口中的“东西”是指什么，七海透点点头。
他接著问：“平常都是这个量？”
“怎么可能！”久远凑小幅跳起，“突然想试试而已。”
“就算还在华夏那边的时候我都能时不时听到这个词，以前又没试过……有机会的话当然会忍不住说吧！”
她挺著贫瘠的胸口，试图从七海透脸上得到哪怕一丝认同。可遗憾的是，后者只以一双死鱼眼回应。
店主的动作相当麻利，不久，七海透那碗拉麵便被端出。至於久远凑所点……也並不是没做好。
“这位小姐，您点的拉麵！”
店主双手捧起拉麵，勉强保持著平衡，以防堆到比碗面高出十余厘米的各类配菜倒塌。
——份量太多，不先端那碗小的就没法把大的拿上来。
七海透两手合十，正准备道出那句“我开动了”，却听见旁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奇怪声音。
转头看去，久远凑似乎在捣鼓著什么东西。
等等，有些眼熟。
他眯起眼。
是……大蒜？
咔擦咔擦，久远凑动作麻利，很快把半边大蒜尽数剥好，露出白嫩的蒜子。注意到七海透的视线，她顺势递来一块大蒜。
“就是这个！我在华夏学到的！”她一脸认真，用带些口音的中文念出『吃麵不吃蒜，香味少一半』这句话。
七海透目光落在那瓣蒜上，一时哑口无言。
——能吐槽的地方太多让他有点不知所措了。
算上转生前，有不少人向他递来东西……散根烟，送杯酒，甚至精品大果都有人派过。
就是没见过有人“派蒜”的。
“你那碗里已经有不少蒜来著……”七海透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久远凑立马反驳：“熟的跟生的不一样！”
——行吧。
该说的是，久远凑的战斗力確实很强。配著不知为什么揣在兜里的大蒜，很快就把面前的大碗拉麵消灭乾净。虽说在后半程有些吃力，但也足够说明她战力之强。
在摊內偷看的店主连连点头，哪个做饭的不希望自己做的食物被人喜欢呢？
收拾碗筷时还颇为不舍地向两人挥手道別，说著“下次还来”“给你们友情价”之类的话。
夜色渐深，月光落入路旁石砖间的缝隙。
“哈——”久远凑依旧走在前头，踢著腿，看上去相当放鬆。
“吃得很过癮呢~”
七海透：“差不多满意了？挺晚了，早点回去比较好。”
虽然近年来治安有所好转，但大晚上还是应该多注意些。
“这么著急干嘛？再晃会儿！”久远凑小跑几步。
七海透刚想跟上。
她突然停下，抬手指向天空。
“霍~你看！”
顺著指尖看去，圆月高掛於空，將如墨般浓郁的夜空照亮些许。
“怎么样？”久远凑顺势发问。
七海透下意识想回答，但在开口前，他意识到什么。
面色微妙，他看向久远凑，嘴角一抽：“真美是吧？”
——月色真美。
“好老啊……”七海透终於有『没那么多槽点』的东西可以吐槽。
“確实。”久远凑也点头认可。
“这种土到不行的告白方式只有古代才会用吧——本来是想等你说出来后这样吐槽你的。”
“然后在你反应过来之前立马拒绝，再发张好人卡之类的。”
她捂住胸口，做出一副悲痛欲绝的神情：“没想到竟然被发现了，这就是声优对『读音』的敏锐吗？”
和那没关吧……
七海透心想，主要是这玩意传播度实在太广了。
他算是发现了，久远凑这人属於是那种经常『一激灵』就开始行动的类型。换句话说，就是做事不带脑子。
网上聊的时候没感觉出来啊……
內心无奈，他仰著头。
——自己有多久没像现在这样仰望著月亮了呢？
自从离开老家，来到东京？
还是更早？
嗯……
“確实很美。”话语脱口而出，他自言自语。
噠。
稍前方，久远凑的身形毫无徵兆地僵住，没再往前。
持续数秒，直到七海透刚要低头的时候。
“——说起来！”久远凑莫名其妙抬高声音。
“平时没工作的时候，你不是要去找兼职吗？”
她说：“要不要来我工作室这边兼职？”
“工资……给你这个数！”
没有转身，她拿出手机。编辑消息，发送。
后方，尚未来得及思考“为什么说话不转过来”的七海透，在见到对方给出的时薪后，没有丝毫犹豫。
“哪天开始？”他直入主题，“在哪？”
“工作范围包括哪些？”
——久远凑不语，只是一味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