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安静了一会，终於有人带头动了，是吴大头。
他才不相信这父子俩的承诺，钱只有拿到手里才安心，本来他还想著能不能多拿当初许诺的两个月工资，要是不给，他还准备闹一会，现在这父子俩自己懂事，也就不用多此一举了。
他一边朝胡云云走去，一边其他人出声道：“赶紧的吧，別想了，趁现在他们还有钱，拿了走人。谁知道那欠条能不能兑现。”
赵师傅气得脸通红，瞪了他一眼：“李总是讲信誉的人，我相信他！”
“切！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吴大头回了白眼，“你就一条道走到黑吧，早晚后悔。”
两人一带头，人群瞬间分成了两个。左边是领钱走人的，一眼看去就比右边多不少人。
愿意留下来的只有三十几人，年纪大的居多，年轻人只有不到十个人。
李俊心里反而鬆了口气。这个人数，只开两条新產线勉强够，老厂线肯定是全部要停的。
不过在李强军看来，自己太失败了。
不少他以为会留下来的老工人居然都打算走。
他忍不住跳下办公桌，走上前试著再挽留一下，他掏出烟递过去：“老齐、老夏，你们都是厂里的老人了。跟我干了这么久，我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干嘛要走？”
被称作老齐的工人低著头接过烟，他不太敢和李强军对视，低声道：“李总，不是我不信你。家里老人生病了，要去大医院看病，急著用钱。实在是拖不起了。”
李强军嘆了口气，没再多说少什么，看向老夏，递过烟：“你呢？你也有难处？”
老夏嬉皮笑脸地接过烟：“李总，我老夏也信你。但前两天我小儿子打电话，让我去带孙子，这不赶上了嘛。”
“走走走，”李强军摆摆手，“好聚好散，以后有时间回来看看。”
……
花了一个多小时，选择离开的人全部都领完了工资。李强军坐在办公桌拼成的高台上，盯著刚刚走了一大半工人的工厂大门，点了根烟。
等烟燃尽，他將菸蒂丟在地上，跳下来狠狠將它踩灭。隨后面朝剩下的三十几人，抱拳道：“不管大家因为什么留下来，这份情，我李强军记在心里，绝对不会亏待大伙。”
接著，他扫了眼那堆小了近四分之一的现金，大手一挥：“云云，把欠大伙的工钱，连同之前许诺的补贴，都发了。也不差这二十几万，我之前说的话依旧算数。”
李俊闻言心里一惊，这又是小二十万出去了，一套模具钱没了。
但看著父亲的状態，也没出声阻止。
这就是李强军，他就是这样的性格，身上有股江湖气。
李强军怕儿子生气，还特意走到儿子跟前解释：“我们第一批货少生產点不打紧，人家这么信我们，不给人家把钱发了，我心里过不去。”
工人们有些动容，但谁也没动，反而齐刷刷地看向李俊。
赵师傅也走上前：“李总，不用这样，我们既然愿意留下来，按小李总说好的来就行。”
“赵伯，听我爸的，他才是老板。”
“好。”老赵点点头。
等到发完钱，也到了下午四点多。李强军心情好些了，索性让大家直接下班回家。然后让侄女胡云云把剩下的钱带去银行再存起来，顺路把妻子也送回家。
弄完一切，父子二人回到办公室。
两人都瘫坐在沙发上，仰著头盯著天花板。
“儿子，”李强军突然喃喃道，“我总感觉忘了什么事。”
李俊闻言，顿时也有同样的感觉。下午光顾著处理工人和钱的事，脑子一直紧绷著，现在父亲一提瞬间反应过来。
“老秦（秦叔）！”两人猛地坐直身子，异口同声地喊道。
李俊一拍脑门：“完了，秦叔去模具厂了，忘了跟他说一声。”
“哎呀！”李强军一拍大腿，“我就说有什么事忘了。”
刚起身去拿手机，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秦为民径直走进办公室，自顾自地接了杯水，狠狠灌下去，隨后一脸疑惑地看著沙发上的大小李总：“老李，什么情况？我就出去一趟，厂子里怎么没人了？”
李强军赶忙把下午发生的事情和他说了一遍。
秦为民听完，非但不恼，反而鬆了口气：“这么大的事情，也没人给我打个电话说一声。不过，走了也好。省得留许多人天天在厂子里吃乾饭，还指手画脚的。”
他打开隨身携带的公文包，取出一叠图纸递给李俊：“小俊，你先看看。这是我让他们严格按照你的標註做的电子版彩印印出来的。没有问题我们就定稿。”
李俊接过图纸细看起来，没发现什么问题，还给他顺手標註的顏色也填进去了。
“没问题，秦叔。就按这个来。”
“那就行！”秦为民將图纸收好，脸上露出一丝喜色，“模具厂我去谈了。我们这活虽然单个尺寸小，但十二个款式，细节又多，开模费確实不便宜。扯了一下午给我嗓子都扯冒烟了，把价格压到了十八万七。”
“十八万七？”李俊有些惊讶。前世他找外包开模，这套图没五十万下不来，虽然现在市场不一样，但秦叔上午自己估的价格也有二十来万，这也太便宜了。
李强军也皱了皱眉：“这么便宜？靠谱吗？”
“老李你这就看不起人了！”秦为民笑道，“最近外省的模具厂都杀到我们这小地方抢生意了，我看他们厂机子基本都是停的，就猜到他们现在没生意。我直接放话，说我们以后要做自己的牌子，开模需求稳定，这次便宜点，要是效果好，我们以后优先考虑你。这价格是磨出来的地板价，再低人家就真亏本了。”
李俊听完觉得这价格確实合理了不少。
这不仅是秦为民会砍价，更是时代红利。2005年，正是中国製造业產能过剩、开始打价格战的元年。
秦为民问道：“这个价格能不能做？能做，我就跟他打电话了，让他们把合同擬好，我明天过去签。”
“这价格肯定可以！”李俊果断拍板，“模具越早做出来，我们越早生產。”
“我也这意思。老秦，赶紧给他打电话。”李强军催道。
“小俊没问题就行。”秦为民拿出手机，打了过去。
因为具体的问题早就商量好了，所以电话很快就打完了。明天去签合同，先付百分之十定金。
等掛了电话，在一旁听著的李俊长舒一口气，今天总算有件好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