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陈大元正沿著山间的小路拼命往赵家峪的方向跑。
他从太原城西十里舖出发,身上没有带任何武器,只背了一个水壶和两个玉米饼子,副股长给他的命令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回赵家裕求援”,这句话他记得一字不差。
陈大元今年四十二岁了,在太原兵工厂干了十五年的钳工,后来又辗转到了八路军的修械所。
他的手艺在晋西北算是顶尖的,但体力比不过年轻战士。
才跑了一个多小时,他的双腿已经开始发软,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一样喘不上气。
但他不敢停。
副股长把命豁出去了,就是为了让他能活著把信带到赵家峪,他要是跑慢了,副股长的命就白搭了。
陈大元咬著牙继续跑,在第二天的中午,他终於看见了赵家峪村口那棵歪脖子枣树。
村口的哨兵认出了他,赶紧把他扶进了村子,陈大元被人架著进了团部的时候,李云龙正在和二营长沈泉商量事情。
“团长!”陈大元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两条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李云龙腾地站起来,一把扶住陈大元:“怎么回事?周铁呢?工具机呢?”
陈大元喘著粗气,用尽全身力气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他说了周铁怎么摸进太原城杀了鬼子少佐抢了卡车,怎么把工具机装上车往城西开,又怎么在半路上让老孙和刘大柱赶著驴车走小路运工具机零件回去,最后周铁自己一个人开著卡车去引开鬼子的追兵。
“副股长说,鬼子发现少佐被杀了肯定会追出来,他得把追兵往远离驴车的方向引。他说让我们先走,他自有办法脱身。”
说著说著,陈大元的声音哽咽起来:“团长,副股长他一个人对著那么多鬼子,他一个人对著那么多鬼子......”
李云龙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沈泉站在旁边,脸色同样难看。
他见过周铁打仗的狠劲,也见过周铁在兵工作坊里熬夜干活的拼命劲。
这个从新一团跟著老李过来的年轻副股长,来了独立团不到两个月,修好了全团的枪,造出了上千颗手榴弹,復装了上万发子弹,还从太原城抢出了三台工具机。
现在他一个人开著卡车,把追兵往自己身上引。
“团长。”沈泉刚要说话,就被李云龙抬手打断了。
李云龙蹲下身,从桌上拿起烟,点著了猛吸一口,烟雾把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陈大元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云龙站起身来。
“老周不是去送死的。”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篤定,“他让陈大元回来报信,让老孙和刘大柱走小路运工具机,自己开著卡车走大路引追兵。
这一套安排看起来是分散撤退,但你们仔细想想,老周开的卡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陈大元愣了愣:“往城西......往黑风口方向……”
“黑风口。”陈大元话还没说完,在听到黑风口三个字后的李云龙,眼睛亮了,直接打断了陈大元,“黑风口有鬼子的一个小型的兵工厂。
里面只有一个中队的兵力,就算再加上偽军,超不出五百人,老周之前在平安县城缴获的那份文件里,把黑风口的兵力部署標得清清楚楚。
他早就想打黑风口的主意了,只是手里没工具机,打了也造不出东西来,现在工具机有了,黑风口兵工厂里的火药和弹药正好是咱们下一步最缺的东西。”
他转身看著沈泉:“二营长,你还不明白吗?老周开著卡车往黑风口跑,不光是引追兵,他是在给老子指路。
他想告诉老子,別在赵家峪等著接应工具机,直接把队伍拉到黑风口去,他一个人在兵工厂里搞事情,老子在外面强攻,里应外合,把黑风口给端了!”
说到这,李云龙一拍桌子,接著道:“他娘的,就是这样,这个方案老周和我討论过,没跑了。”
沈泉愣住了。
他仔细琢磨了一下李云龙的分析,脸色变了:“团长,你说的有道理,而且黑风口离咱们赵家裕要比太原要近一些,是能实现这个方案的。
只不过,鬼子的援军坐的是卡车,来得肯定不慢,咱们独立团全拉上去,万一惊动了太原的大部队,这一仗可不一定能討得了好。”
“惊动个屁!”李云龙一脚踩在板凳上,“老周一个人都敢往鬼子的兵工厂里钻,老子一个独立团还不敢打一个兵工厂?
太原的鬼子要增援黑风口,最快也得半天,半天时间,够老子把黑风口端两回了。”
沈泉看著团长眼睛里那股翻涌的狠劲,就知道老李已经拿定了主意,这种时候谁也拦不住他。
就在这时,团部的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
这人穿著洗得乾净的灰布军装,戴著一副老式的圆框眼镜,个子不矮,脸膛微黑,表情斯文却带著一股不容侵犯的正气。
他手里拿著一份文件,一进门就看见李云龙一脚踩在板凳上指点江山的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老李,你这又是在抽什么风?”
李云龙一看来人,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赵政委,我刚要派人去请你呢。”
来的人正是赵刚。
386旅独立团新任政委,燕大出身,一二九运动的组织者之一,投笔从戎三年,在772团当过指导员,因为工作能力出色被派到独立团来加强政治工作。
他是昨天中午才到任的,就先转了一圈了解部队情况,然后来找李云龙报到了。
赵刚走进屋子,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陈大元,又看了看李云龙和沈泉的脸色,声音平静而严肃:“老李,我刚才在村口听见哨兵说,咱们团有干部在太原城里惹了事,现在鬼子正在大规模搜捕。
旅部刚下过命令,近期的作战行动一律要提前上报旅部批准。你是不是打算擅自出兵?”
“赵政委。”李云龙把脚从板凳上拿下来,脸上的表情难得地认真起来,“你刚到独立团第一天,很多情况你还不了解,我就简单说两句。
周铁带人从太原抢回了三台工具机,现在人还在太原城外跟鬼子周旋,等著咱们去接应。
黑风口的鬼子兵工厂,要是把里面的物资拿回来,独立团的装备水平能赶上正规团了。”
他顿了顿,眼睛直直地盯著赵刚:“赵政委,你告诉我,这一仗该不该打?”
赵刚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李云龙是什么样的团长,擅自调动部队、违抗命令的事,这位李团长以前没少干。
但赵刚有自己的原则,他是政委,有责任保证部队的一切行动都符合组织纪律。
“老李,你说的这些情况我都理解,但旅部的命令写得很清楚,团级规模的作战行动必须提前上报旅部批准,这不是限制咱们打仗,是为了防止打乱上级的整体部署。”
赵刚的语气很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我建议,咱们先用电台向旅部报告情况,等旅部的指示到了再行动。”
“等旅部的指示?”李云龙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旅部离赵家峪二十里地,发报、等回復、再研究、再批准,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少要小半天。
小半天过去,在黑风口的周铁早就凉透了!赵政委,你觉得周铁能等得起小半天吗?”
赵刚被李云龙的嗓门震得皱了皱眉,但他没有后退:“老李,我知道周铁同志正在危险之中,我也很佩服他的勇气。
但旅部的命令是铁的纪律,不能因为一个人就擅自改变,咱们可以先用侦察兵摸清情况,同时上报旅部请求批准,这样既不会耽误太多时间,也能保证行动不出紕漏……”
“不出紕漏?”李云龙打断了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茶缸子跳了起来,“等你这一套走完,黑风口早被山本特工队围成铁桶了!
赵政委,你上过战场没有?你知道战场上多等一个小时的时间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子弹多飞过来一箱,手榴弹多炸一片,人死得更多!”
“老李!”赵刚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我不管你骂我书呆子也好,骂我怕死也好,但旅部的命令必须执行!
独立团不是你的私產,是党和人民的队伍,擅自调动全团攻打鬼子兵工厂,如果打输了,这几天的伤亡你来负责吗?”
“老子来负责!”李云龙吼了回去,脖子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打贏了算独立团的,打输了算我李云龙的!
赵政委,你刚来,不了解独立团的规矩,独立团的规矩就是,谁能打鬼子,谁能带著兄弟们活下来,谁说了算。
周铁一个人在太原城摸进摸出,抢工具机,杀鬼子,引追兵,就冲这个,老子豁出命去也要把他接回来。
你要是不同意,可以现在就发电报报告旅部,隨便你怎么说,老子照样带人去黑风口。”
赵刚被李云龙这番话堵得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好几动,最终一言不发。
李云龙已经不想再等了。
他抓起桌上的驳壳枪往腰里一別,大步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赵刚一眼:“赵政委,你是独立团的政委,你想上报旅部我不拦你,但老子现在要去黑风口,谁拦老子也不好使。”
说完他跨出门槛,对著院子里执勤的通讯兵喊道:“通知全团集合!带上所有能带的武器弹药,目標黑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