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周铁把自己关在程厂长给他安排的宿舍里，点著一盏油灯，开始写那份要给总部的报告。
他前世在部队里写过无数份技术报告，从装备维修总结到新型武器论证，各种格式信手拈来。
但这一次，他写得格外认真。
报告的开头，他没有写任何客套话，直接切入主题。
“关於建立八路军前线单兵子弹復装体系的建议报告。”
他在报告中写道，目前八路军各部队普遍面临弹药短缺的问题，一场战斗下来，缴获的弹药往往不够打下一场战斗的消耗。
而兵工厂的產能有限，后勤补给线过长，无法满足前线需求。
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不是一味扩大兵工厂的规模，而是在前线建立分散式的子弹復装体系。
他详细阐述了前线单兵子弹復装工具箱的设计思路。
一个工具箱，大小相当於一个背包，重量不超过十五斤，里面包含弹壳整形模具、底火退壳冲子、底火压入器、清理毛刷、小手锤、弹头压合器、火药定量药勺等全套工具。
每个工具箱还配有一本图文並茂的操作手册，识字不多的战士也能看懂，子弹的復装操作流程並不难，稍加培训就能胜任。
配套的，每个作战连队配备两到三个这样的工具箱，再配上底火、发射药、弹头和火药，就相当於在前线拥有了一条简易的子弹生產线。
战士们可以在战斗间隙自己復装子弹，打完一仗，捡回弹壳，当场就能復装。
这样做的优势很明显：弹药补给的压力大大减轻，兵工厂的產能可以集中用於生產更复杂的武器弹药，而且战士们再也不用担心子弹打光了。
但周铁在报告中也坦诚地指出了目前面临的技术难题。
復装子弹的精度和可靠性还不够高，主要问题是弹壳整形后的一致性、底火的可靠性、发射药的稳定性，以及弹头的铸造精度。
这些问题需要在技术上逐一攻克，而攻克这些技术难题，正是军工技术攻坚班的首要任务。
报告的后半部分，周铁写了他对军工技术攻坚班的设想。
攻坚班为期三个月，分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基础理论培训，內容包括火药化学基础、金属材料基础、机械加工基础等。
这个阶段的目標是让学员们掌握基本的军工理论知识，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
第二个阶段是实操技能训练，內容包括枪械修理、弹药復装、设备操作、工具製作等。
这个阶段的目標是让学员们掌握实际操作技能，能独立解决常见技术问题。
第三个阶段是技术攻关，把学员们分成若干小组，每组负责一个具体的技术难题，比如改良手榴弹配方、提高復装子弹精度、设计新型地雷等，这个阶段的目標是產出实际成果，解决兵工厂和前线部队面临的实际问题。
他在报告的最后写道：“军工技术人才的培养，非一朝一夕之功。但只要我们扎扎实实地做下去，一年、两年、三年，八路军的军工生產能力必將发生质的飞跃。到那时，我们的战士再也不用数著子弹打仗了。”
写完报告，已经是深夜了。
周铁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修改了几处措辞，然后工工整整地抄了一份。
第二天一早，他把报告交给了程厂长。
程厂长接过报告，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激动。
“周铁同志，你这报告写得太好了！”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发光，“前线单兵子弹復装体系，这个想法太超前了！如果真能实现，咱们八路军的弹药补给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
周铁笑了笑：“程厂长，这只是初步设想，要真正实现，还有很多技术难题要攻克。”
“技术难题可以一个一个解决，但方向对了，迟早能走到。”程厂长把报告小心翼翼地收好，“我现在就去给总部发电报，把你的报告和攻坚班的方案一起报上去。”
“程厂长，这份报告是以您的名义报吧，我只是个后勤副股长......”
“胡说！”程厂长打断了他，神色严肃，“谁出的主意就是谁的主意，我程子华不抢別人的功劳。
你放心，报告上我会註明是你写的，总部那边如果问起来，我也会如实匯报。”
周铁还要说什么，程厂长摆了摆手：“行了，別磨嘰了，你去准备攻坚班的事，我去发电报。”
……
……
总部机关。
“老首长，黄崖洞那边发来了一份电报，內容很长，我觉得很有见地，请批阅。”
军工部刘部长，拿著电报找到了正在用放大镜看地图的总部首长。
他放下放大镜，接过刘部长递过来的电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好，太好了！”一巴掌拍在桌上，放大镜蹦起老高。
参谋长正在旁边看文件，被这动静嚇了一跳：“什么事这么高兴？”
“你看看这个。”他把电文递过去，脸上的笑容挡都挡不住，“这个周铁，比咱们想像的还能干！”
参谋长接过电文，看了一遍，眉头先是皱起，然后慢慢舒展开，最后露出了笑意。
“前线单兵子弹復装体系，这个想法很有意思。如果真能实现，战士们打完仗就能自己復装子弹，后勤补给的负担就轻多了。”
“不是轻多了，是轻了一大半！”他重新坐下来，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但吃了几口又放下了，“参谋长，你说这个周铁，脑袋瓜是怎么长的？在独立团造衝锋鎗、改良手榴弹，到了黄崖洞又搞出这么个东西来。”
参谋长笑了笑：“这说明咱们当初调他来是对的。这种人才，放在下面部队是大材小用了，就得放在兵工厂里，为全军服务。”
“不过......”参谋长顿了顿，重新拿起电文看了看，“他这个方案目前还只是设想，有很多技术问题需要解决。攻坚班的事我同意，全军军工技术人才集中培训，这个想法很好。”
他点了点头：“攻坚班要办，而且要办好。通知各部队，把有技术底子的人都派来，不许藏著掖著。谁要是敢扣著人不放，老子亲自去找他算帐！”
参谋长把话记在本子上，又问：“那周铁这个前线单兵子弹復装体系的报告，怎么批覆？”
“同意，让他放手去干，需要什么支持，总部全力保障。
另外，你擬一份命令，通令全军，各部队的军工技术骨干，半个月之內全部到黄崖洞报到。逾期不到的，军法处置！”
“是！”
参谋长转身去擬电文了。
“老刘，你马上动身，亲自去一趟黄崖洞，看看那边的实际情况，顺便给周铁同志带一句话：告诉他，这事必须给我办漂亮咯。”
“我这便动身前往黄崖洞。”刘部长说完，立即转身就走。
他一个人坐在桌前，又拿起那份报告看了一遍，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周铁……”他低声念了一句，然后继续看地图。
……
……
仅仅两个小时以后，总部的回电到了黄崖洞。
程厂长拿著电文，大步流星地走进周铁的宿舍，脸上的笑容比春天的阳光还灿烂。
“周铁同志！总部回电了！总部首长和参谋长都同意了你的方案！”
周铁接过电文，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电文不长，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关於建立前线单兵子弹復装体系的报告，总部已阅。该方案具有重要战略意义，同意由黄崖洞兵工厂牵头组织技术攻关。
所需人力、物力、財力，总部將全力保障，军工技术攻坚班同时批准，通令全军，各部队军工技术骨干限半个月內到黄崖洞报到，望你们抓紧组织实施，早日取得成果。”
电文的最后，是总部首长的署名。
周铁看完电文，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知道，总部的批准不是因为他周铁有多能干，而是因为八路军的装备实在是太差了，差到任何一点改进都弥足珍贵。
“程厂长，攻坚班的场地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程厂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著厂区的平面图，“我把厂区东边的几间大房子腾出来了，作为教室和实操场地。宿舍也安排好了，能住一百多人，挤一挤还能多住。”
“一百多人？”周铁愣了一下，“总部要派这么多人来？”
“不止。”程厂长笑了笑，“总部的命令是通令全军，只要是有点技术底子的，全都要来。我估摸著，各部队报上来的名单加起来，少说也有一百五六十號人。”
周铁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百五六十號人，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光是吃饭睡觉就是个大问题，更別说培训了。
“程厂长，这么多人，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啊。”
“不是你一个人。”程厂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厂里的技术骨干也会帮忙，王德厚、刘福贵、孙大牛，还有火药车间的赵老四，他们都愿意当助教，你负责讲课和总把关，他们负责分组辅导。”
周铁想了想，点了点头：“那行，咱们分工合作。”
接下来的一周，周铁和程厂长一起，为攻坚班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
教室布置好了，黑板用木板拼成，刷上黑漆，粉笔是从黎城县城买来的。
实操场地里，摆上了几台车床、铣床和钻床，还有从仓库里搬出来的几门报废的步兵炮和几十桿损坏的步枪，供学员们拆装练习。
宿舍虽然简陋，但收拾得乾净整洁，每个房间都铺了稻草，发了新被子。
周铁还亲手编写了一本教材，內容涵盖枪械原理、弹药常识、火药基础、机械加工入门等基础知识。
教材用通俗的语言写成，儘量少用专业术语，还配了大量的手绘图，识字不多的学员也能看懂。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各部队的军工骨干人才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