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区的空地上,三百名警卫连战士和一百六十多名攻坚班学员站成了几个方阵。
周铁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著一根树枝,指著地上画好的地形图。
“同志们,咱们的兵力不多,五百人不到,小鬼子却有五千人,是咱们的十倍,正面硬拼是肯定不行的,我们一定要充分利用我的优势地形。”
他的树枝点在地形图的南端。
“这里是一线天,山路的咽喉,最窄的地方只能並排走两个人,两侧是几十米高的石壁,人爬不上去,炮弹也打不穿,鬼子的五千人要从这条路上来,就必须排成一字长蛇阵,一个一个地过。”
“咱们的第一道防线就设在这里,警卫一连的同志负责防守一线天,利用两侧山壁上的射击孔,用重机枪和步枪封锁山路,鬼子只要敢露头,就打,不要节省子弹,打光了有人送。
但是要注意一点,到时候敌人的飞机肯定会来轰炸,你们要注意躲敌人的飞机,不要做无谓的牺牲,小鬼子人那么多,一时半会过不来。
就算过来了一些也是好事,到时候等飞机一走,咱们就能直接把鬼子分割为两截,只要一线天保持足够的火力压制,进来的人迟早会被我们给歼灭掉。”
他周铁又转向攻坚班的学员。
“弹药组的同志,你们的任务是在一线天后方的山洞里建立临时弹药补给点,手榴弹、子弹,全部集中到那里。打多少,补多少。”
陈大元大声回答:“明白!”
“枪械组的同志,你们的任务是建立移动的枪械修理补给站,有打坏的枪,立刻更换好的,坏掉的拿送下来修,修好了立刻备上备用,要保证每一名战士的手里都有枪可用。”
老张点了点头。
周铁手中的树枝,隨即指向地形图的中间。
“这里是『回音壁』,第二道防线,警卫二连的同志负责防守。
这里的地形是一个天然弯道,鬼子从一线天突破之后,会在这里遭遇咱们的第二道阻击。
弯道的两侧有碉堡,用石头砌的,很坚固,你们就利用这些碉堡,把鬼子堵在这里。”
“火炮组的同志,你们的任务是操作那门步兵炮,炮位设在回音壁后方的山腰上,居高临下,可以覆盖整个弯道,鬼子要是敢在弯道里集结,你们就给我轰!”
孙大牛搓了搓手,眼睛里放著光:“放心吧,周铁同志,俺的炮准著呢!”
周铁的树枝指向地形图的北端。
“这里是厂区大门,第三道防线,警卫三连和攻坚班的其他同志负责防守,这里是最后一道防线,也是咱们的底线,鬼子如果突破到这里,咱们就没有退路了。”
他放下树枝,抬起头,看著面前的五百张脸。
“同志们,总部说,增援部队明天必到,但咱们却要做好,最坏的准备,所以,我们需要把鬼子堵在山路上,不让他们靠近厂区一步。”
“有没有信心?”
“有!”
……
……
命令下达之后,整个黄崖洞兵工厂变成了一个大工地。
警卫连的战士们扛著铁锹和锄头,在山路上挖战壕、筑工事、垒沙袋,他们的动作很快,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时间不多了。
攻坚班的学员们也没有閒著。
弹药组的学员们在陈大元的带领下,把仓库里的手榴弹和子弹全部搬到了一线天后方的山洞里。
陈大元亲手检查每一颗手榴弹的引信,確保不会哑火。
他还把復装子弹按照质量分成了两类,质量好的送到一线阵地,质量稍差的留在后面备用。
枪械组的学员们把厂里所有的备用枪枝都检查了一遍,损坏的全部修好,然后分发给没有枪的学员。
老张用銼刀修好了三支卡壳的三八大盖,还顺手给一支中正式换了一根新枪管。
火炮组的学员们把那门步兵炮推到了回音壁后方的山腰上。
孙大牛带著几个人用石头和沙袋给炮位垒了一个半圆形的掩体,只露出炮口和瞄准镜。
他还让人搬来了三十发炮弹,整整齐齐地码在炮位旁边。
“这三十发炮弹,一发都不能浪费。”孙大牛对炮手们说,“每一发都要打在鬼子的脑袋上。”
设备组的学员们把几台车床和铣床搬到了厂区大门后方的地下室里,接上了电源,隨时准备加工简易的防御武器。
王德厚用铣床加工出了几十根铁钉,每根铁钉都有手指粗,一拃长,钉尖淬过火,硬得能扎穿铁皮。
这些铁钉被钉在木板上,做成了简易的“铁钉板”,埋在阵地前方的地面上,专扎鬼子的脚底板。
老何用从鬼子卡车废铁上切割下来的薄钢片,加工出来了一堆一头锋利异常的铁蒺藜。
而这些铁蒺藜又被一根根铁丝连在了一起,组成了锋利的铁丝网,整捆整捆的被抬上了阵地。
赵老四带著原料组的学员们在火药车间里加班加点,赶製了一批黑火药地雷。
这些地雷是用铁皮罐头盒做的,里面装满改良后的黑火药,再塞进一根雷管,威力虽然比不上正规地雷,但炸死一两个鬼子绰绰有余。
魏和尚也没有閒著。他背著一把大刀,在山路上来回巡逻,检查每一处哨位和火力点。
“和尚,你歇会儿吧。”周铁看到他满头大汗,递过去一壶水。
魏和尚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咧嘴一笑:“副股长,俺不累。团长让俺保护好你,俺可不能让你出一点事。”
周铁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傍晚的时候,就已经一切准备就绪。
周铁站在厂区门口,眺望著远处的群山。
夕阳的余暉把山峦染成了一片金黄,看起来寧静而美丽,但他知道,这种寧静很快就会被炮火打破。
程厂长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碗小米粥。
“周铁同志,喝点东西,別饿著肚子打仗。”
周铁接过碗,喝了一口,小米粥温热而香甜。
“程厂长,厂里的老百姓都转移了吗?”
“转移了。”程厂长点了点头,“昨天晚上就转移了,全部疏散到了后山的山洞里,粮食和贵重物资也都藏好了。”
“那就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程厂长突然开口:“周铁同志,你说三天,咱们能守住吗?”
周铁放下碗,看著远处的山峦,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能。”
他说得很简单,就一个字,但程厂长从那个字里听出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
“为什么?”程厂长问。
周铁转过头,看著厂区里忙碌的人们,看著那些正在擦枪的战士,看著那些正在清点弹药的学员,看著那些正在加固工事的工人。
“程厂长,你看看他们。”他的声音很平静,“有他们在,黄崖洞就丟不了。”
程厂长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
然后,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隨著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以后,黄崖洞也隨之陷入了沉寂。
战壕里的战士们抱著枪,靠在壕壁上闭目养神。
碉堡里的机枪手把枪口对准了山路的方向,手指搭在扳机上。
山腰上的炮位上,孙大牛裹著一件破棉袄,靠著炮架打盹。
山洞里的弹药补给点,陈大元和几个弹药组的学员守著堆得满满当当的弹药箱,轮流值班。
周铁没有睡。
他一个人站在一线天阵地后方的山头上,举著望远镜,看著南边的山路。
月色下的山路像一条灰白色的蛇,蜿蜒著伸向远方。
他看不到小鬼子的踪影,但他知道,他们一定在路上。
五千人,带著大炮,带著机枪,带著一赵家裕战败的仇恨,正在向黄崖洞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