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丰飘搬了一张凳子,坐在城头。
没人觉得奇怪。
这两天,他就没离开过城墙。困了就靠著垛口打个盹,饿了就啃两口冷馒头,水壶掛在腰上,渴了灌一口,不渴就不喝。
左胳膊上的刀伤还在渗血,布条缠了三层,外面那层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一弯胳膊就扯著伤口疼。
他不管。
城下,韃靼的战鼓又开始响起了。
咚咚咚!咚咚咚!
紧跟著,大地开始微微震动,韃靼人疯狂的冲。
王丰飘站起来,凳子踢到一边。
又来了。
这是今天第四波了。
“兄弟们!”王丰飘握著刀,嗓子哑得像在嗓子眼里塞了块砂纸,喊出来的声音又破又难听。“一定要守住!”
他往城垛边一站,底下密密麻麻的韃靼骑兵正在列队,云梯已经搭上来了。
“身后就是咱们的妻儿老小!城要是破了,父母会被虐杀,妻儿会被凌辱,孩子会被饿死。”
城下,第一批韃靼兵已经衝到了城墙底下。
云梯搭上来了。
一个韃靼兵手脚並用,爬得飞快,脑袋刚露出垛口,就被一桿长枪迎面捅了过去。
“噗!”
那韃靼兵惨叫一声,从梯子上翻下去,砸在底下的人堆里。
“给我杀!”王丰飘嘶吼著:“绝不能让一个人爬上来!”
城墙上,守军拼命往下招呼,滚石、擂木、热油,什么都往下砸,但东西这几天守城几乎见底了,能砸的东西几乎没有了。
李承泽之前留下来的那批伤兵是真的狠。
有个肋骨断了两根的,拿著长枪一枪一枪往下捅,捅完一个就退一步喘口气,喘完了又顶上去。
王丰飘看著这群人,心里翻涌著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王丰飘是个什么人?
琅琊王氏的旁支,江寧府的知府,一辈子就是写写公文、审审案子、拍拍马屁的料。
可现在,他站在城头上,拎著一把刀,跟韃靼人拼命。
他以前做梦都没想过这辈子会有这一天。
又一波攻势被打退了。
城下的韃靼兵退了回去,丟下一地的尸体和断裂的云梯。
王丰飘刚鬆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坐下,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从城墙內侧的台阶上冲了上来。
“王將军!不好了!”
王丰飘心里咯噔一下。
这两天,他最怕听到的就是不好了这三个字,每次听到,准没好事。
“城门……城门快顶不住了!”传令兵跪在地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城门被韃靼人用火烧了两天,又一直拿撞木撞,城门已经裂开了,弟兄们在里面顶著,可是裂缝越来越大,快……快撑不住了!”
王丰飘脑子嗡了一下。
城门。
韃靼骑兵从正面灌进来,那就什么都完了。
“跟我走!”
王丰飘拔腿就往下跑,跑了两步回头喊了一嗓子:“城墙交给张百户!给我死守!不许退!”
他一口气衝到城门內侧。
城门是厚重的铁皮包木门,两扇合在一起,足有半尺厚,可现在,门板上裂开了几道大缝,从缝隙里能看到外面的火光和烟尘。
门后面,三十多个守军用著木棍死死抵著门板。
每一次撞击,这些人就被震得往后滑半步。
“轰!”
又一下。
门板上的裂缝又大了一些,几块木屑飞了出来。
“顶不住了!”一个伍长满脸是汗,嘶吼著。
“顶不住也要给我顶住!”王丰飘衝到门口,抓著一根顶门的木柱,使劲往前推。
他一个文官,能有多大力气?
可他站在那了。
旁边的守军看了他一眼,咬紧牙关,继续死扛。
“轰!”
第三下。
“轰!”
第四下。
“弓箭手!”王丰飘扭头朝后面吼:“给我调两千弓箭手过来!在城门后面列阵!”
传令兵跑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两千弓箭手跑步赶到,在城门后面的空地上列成了三排。
弓上弦,箭搭好。
王丰飘站在弓箭手阵列的前面,面朝城门。“不论是谁衝进来,人和马,一起射!”
弓箭手军官抬手:“明白!”
“轰!”
城门被撞出一个大洞。
洞口外面,能看到火光里晃动的人影和马影。
“射!”弓箭手军官挥手。
箭雨呼啸著穿过洞口,外面传来几声惨叫。
又一下撞击。
城门彻底破了。
两扇门板在同一瞬间裂开,顶门的守军被衝击力震得四仰八叉,有几个直接被弹飞了出去。
烟尘里,第一匹韃靼战马冲了进来。
“射!”
箭雨劈头盖脸地泼过去。
马匹中箭,前蹄一折,连人带马摔倒在地,后面又衝进来三匹、五匹、十匹——
弓箭手拼命射,一排射完退后装箭,第二排顶上。
城门口堆起了人和马的尸体,但后面的韃靼骑兵踩著尸体继续往里涌。
然后,一个庞然大物从门洞里撞了进来。
那匹马浑身裹著铁甲,从马头到马臀,一块皮都看不到,全是黑铁。
马背上的人更夸张。
两米三的身高,骑在马上跟一座塔似的,双手各提著一把铁锤,锤头比人脑袋还大。
韃靼第一大將脱不花。
弓箭射在铁甲马身上,叮叮噹噹响成一片,全弹了。
脱不花也不躲,骑著铁甲马直接衝进了弓箭阵里。
第一锤挥出去。
“砰!”
一个弓箭兵被锤面拍中了胸口,整个人飞了出去七八米远,落在地上的时候,胸甲凹进去一大块,已经没了声息。
第二锤紧跟著抡过来。
又一个弓箭兵被砸飞。
脱不花骑著铁甲马在人群里横衝直撞,双锤左挥右砸,碰到的人没有一个能站著的。
弓箭阵崩了。
弓箭手四散奔逃,两千人的阵型在脱不花一个人的衝击下,像被捅了一个大窟窿。
后面的韃靼骑兵顺著这个窟窿往里灌。
十个。
三十个。
一百个。
越来越多。
王丰飘手里的刀在抖。
旁边两个守军架住了他的胳膊。
“將军!快走吧!”
“再不走来不及了!”
王丰飘挣开他们的手:“我不能走!”
“殿下把居庸关交给我的!我走了算什么!”
一个老兵急得直跺脚:“王將军!城门破了!居庸关守不住了!您留著有用之身……”
“有什么用之身!”王丰飘吼了一句,声音劈了:“我这辈子就没有过有用之身!我就是个废物!”
他拽过一个装箭的筐子,抓起一把箭,塞进箭壶里。
“可就是废物,也他妈不能当逃兵!”
“我要是跑了,我王丰飘就是千古罪人!”
他扭过头,看著底下的韃靼骑兵正在往城內冲,街道上已经能听到惨叫声了。
韃靼马踏中原,他若殉城而死,还能搏一个青史留名,要是逃跑,那就是给祖宗蒙羞,琅琊王氏都要被喷一脸狗屎。
他王丰飘是怕死,但在家国大义面前,身后名上,他绝不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