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那边我不会耽误,这摊子事儿我也绝不会搞砸,会让您看到实打实的成果。”
韩建国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白炽灯下,父子俩就这样僵持不下。
韩锋眼中没有半点年轻人被训斥后的退缩和怨愤,反而满是歷经岁月洗礼后的包容和从容。
最终,韩建国冷哼了一声,转身大步朝著粮库门外走去。
但在迈出大门槛的时候,他右手在工作服的口袋里快速摸索了一下,动作隱蔽的往门槛上放了一件东西。
隨后韩建国便快速骑著大金鹿自行车,渐渐融入了无边夜色中。
韩锋走到门边,低头看去。
斑驳的门槛上,躺著一个黑色的牛皮小盒子,边缘已经磨的发亮。
韩锋蹲下身,捡起盒子打开。
里面卡著一把崭新的老式千分尺,是哈市量具刃具厂出的极品老货,刻度清晰,精度达到0.01毫米。
在牛皮盒子上,刻著韩建国的名字。
这是父亲当年在厂里拿下全场標兵时,市局发下来的奖励。
老头子平时当宝贝一样,锁在工具箱里的最底层,连碰都不让人隨便碰。
韩锋握著这把千分尺,笑了。
老头子死要面子,没说一句软话。
但一个老车工,把自己用了一辈子的命根子千分尺留在了这里,这就代表了是最高级別的认可和妥协。
有了这把千分尺,韩锋的加工精度將再上一个台阶。
护身符已经就位,父亲的后顾之忧暂时稳住。
明天一早,红旗公社农机修造服务站,就要正式掛牌营业了。
距离省工大新生报到只剩三天。
韩锋走到钳工台前,翻开卷了边的笔记本,借著灯光,用铅笔在上面快速列出接下来三天的计划。
第一,必须在走之前,囤积一批消耗量最大的农机易损件。
第二,建立一个自运转的销售渠道,他要去省城念书,不可能天天蹲守在红旗公社,必须有个人替他跑腿出货。
而这个人,他早就物色好了。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红旗公社大院外头,就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动静。
公社书记徐爱国办事雷厉风行,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块崭新的木牌子,上面用红旗正楷写著几个大字。
【红旗公社农机修造服务站】
鞭炮声中,牌子被结结实实地钉在了旧粮库的门框上。
徐爱国站在门口,满面红光的看著周围前来围观的乡亲们。
这年头,公社能办起自己的服务站,绝对是十里八乡的独一份,是实打实的惠民政绩。
门外一阵喧闹过后,一个穿著涤纶衬衫,戴著金丝眼镜的男人挤开人群,探头探脑地钻了进来。
正是之前在集市上,包圆了气门弹簧的二道贩子王德发。
老王推著车走进来,后座两侧掛著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车把上掛著两网兜国光苹果和一条红梅烟。
一进门,看到稳稳噹噹趴在粮库正中间的那台绿色c620车床,眼珠子差点惊掉在地上。
“韩老弟……哦不,韩站长!开业大吉!”王德发兴致冲冲的说道。
他常年跑乡镇搞点收售生意,太清楚这台车床的价值所在。
有了这台工具机,就不再需要看县供销社的脸色,代表著源源不断的配件和数不清的大团结!
“我说韩站长,你这手笔可太大了!”
王德发搓著手说道,话中带了些许敬畏之意。
“我昨天还寻思,你之后的货从哪来,感情你把兵工厂搬到红旗公社来了!”
韩锋从脸盆上拽了条干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王哥,明人不说暗话,我过两天就要去省城上学了,这摊子事儿不能天天盯著。”
韩锋把毛巾搭回架子上,走到钳工台前,拉开抽屉拿出本子。
“你常年在十里八乡的跑,手里客户的路子多。”
“这样,我出技术和设备,你出腿脚,咱们谈一笔长久买卖。”
王德发心里一突,他是个明白人,瞬间懂了韩锋话里的意思。
“韩站长,你这话够敞亮,那咱聊聊怎么个合作法?”
王德发推了下金丝眼镜,收起了脸上的市侩。
“按件提成。”
韩锋拉过两张长条板凳,示意王德发坐下嘮。
“易损件我给你底价,你出去以后卖多少我不管,但不能超过县里供销社掛牌价的百分之八十。”
“至於大型农机的维修大件,你拉单子过来,我收加工费,给你抽两成利。”
王德发脑子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供销社缺货严重,只要有现货,就算不加价,百分之八十的价格也能让有需要的农户抢破头。
这绝对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成!韩站长痛快,我老王也不是扭捏的人,以后这十里八乡的单子,我全给你揽过来!”
王德发一拍大腿,当即应了下来。
两人正说著,门外传来一阵乱鬨鬨的脚步声。
红旗大队的老赵,领著四五个黑红脸膛的汉子,探头探脑地跨过门槛。
“哎呦!还真是韩师傅啊,没想到竟然在俺们这开张了!”老赵手里攥著个布包,满脸焦急。
“俺听说公社弄了个服务站,还是你来当家,就赶紧带人过来瞧瞧。”
韩锋起身说道:
“赵大叔,来,进屋说。”
老赵把布包往钳工台上一摊,里面是一把碎成几截的铸铁环,还有一截断掉的连杆销子。
“拖拉机倒是不漏气了,但隔壁村老孙家的打穀机昨天晚上憋了缸,活塞环碎了,连带著传动轴销子也断了里面。”
“去供销社那边问过了,说是没货,去县里定做至少得半个月,韩师傅,你这能搞得定不?”
几个汉子眼巴巴地望著韩锋。
韩锋捻起那截断裂的传动销子,这东西受力极大,对圆柱度和尺寸精度的要求极高。
如果间隙大了,机器一运转就发抖,间隙小了,直接卡死。
以前这种活,公社的铁匠铺根本干不了。
“可以。”韩锋自信的说道。
王德发在一旁看著,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可是韩锋开张第一单,还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要是手艺潮了,这刚掛牌的服务站可就砸了招牌。
韩锋转身走到墙角,从废料堆里挑出一截大拇指粗细的45號钢棒材。
这玩意儿韧性好,適合做传动件,他拉下电闸刀,推上工具机离合器手柄。
c620强劲的电机声响彻粮库。
卡盘高速旋转,韩锋右手摇动大拖板手轮,左手微调中拖板。
一把白钢外圆车刀迅速逼近旋转的钢棒。
蓝紫色的铁屑呈螺旋状飞溅而出,落在防溅盘里。
韩锋没有任何多余动作,进刀、走刀、退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五分钟不到,一根外表光亮的阶梯销轴雏形显现。
韩锋关停主轴。
他没用墙上掛著的那把旧游標卡尺,而是从蛇皮袋里掏出昨天父亲留下的那把哈市千分尺。
黑色的牛皮盒一开,露出里面鋥亮的金属光泽。
王德发常年跑机械厂收破烂,一眼就认出这件东西的份量,眼角猛地一跳。
这精度,这做派。
就算是市里大厂的高级技工,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