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慕容正的书房內依旧烛火通明。
几盏铜灯分別置於桌案和书架之上,
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小而稳,將整间书房照得亮如白昼。
老人站在窗前,
面朝窗外那轮清冷的圆月,
双手负在身后,一动不动,
仿佛一尊被月光冻住了的石像。
他似乎在等人。
不多时,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男子。
约莫三十岁的年纪,
身形高瘦,
穿著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长衫,
腰间束著一条黑色的革带,带子上掛著一块素麵无纹的玉佩。
他的五官轮廓本是英挺的,
眉骨高而分明,鼻樑挺直,下頜线条利落。
可那张脸上,偏偏笼罩著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疲惫,不是苍老,
而是一种仿佛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带著几分暮年的死气。
这使得他明明正是壮年,
整个人却像是已经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掏空了,
只剩下一个年轻的壳子,
里面装著的是一颗已经老去的心。
“师父。”
男子关上门,轻声开口。
慕容正从窗前转过身来。
月光从他的背后移到了他的脸上,
將他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他看著眼前这个男子,轻轻点了点头,
而后开口问道:
“魔教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回师父,弟子对当晚所有明哨暗哨和值夜记录都查过了,一个不漏。”
男子答道,
“包括当值的护院、巡逻的家將、还有小姐楼外那几班暗哨,
弟子都亲自问了一遍他们的口供。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
所以,弟子怀疑,这件事可能......”
他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的意思,我们庄子里出了魔教的內鬼?”
慕容正却是直接接过话题,
將他没说完的话讲了出来。
男子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中多了一丝坚定:
“这件事弟子一定追查到底。
若真有內鬼,弟子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慕容正没有再回应,只是静静看著眼前这个男子。
沉默半晌之后,
他轻轻嘆了口气:
“一云啊。”
男子不由得微微一惊。
茅一云,
这是他的名字。
近些年来,师父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叫过他的名字了。
“弟子在。”
他回应道。
“你今年多大了?”
慕容正问。
男子又是一愣。
显然是没想到,自己的师父居然在这个情况下突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弟子今年.......二十八了。”
他开口回答,
声音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苦涩。
慕容正闻言,又是嘆了口气。
眼前这个人,本是自己最为得意的弟子。
虽然是外姓,可慕容正一直將他视为己出。
收他为徒的那一年,他才十二岁,
瘦得像根竹竿,
可那双眼睛里有一股不服输的狠劲,让慕容正一眼就相中了他。
从十二岁到二十八岁,十六年的心血,十六年的栽培。
他甚至已经打算將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
就是希望他可以继承自己的衣钵,延续慕容家族的荣耀。
可是哪想到,事情却远不如自己预料的那般。
猝不及防之间,
自己的女儿怀上了別人的孩子,生下了別人的骨肉。
而那个孩子的父亲,偏偏又是他们惹不起的人。
那个人是天下第一剑客,是神剑山庄的三少爷,
是无数人仰望却永远无法企及的存在。
慕容正不是没有想过討个说法,
可面对那个人,
面对那个人身后的神剑山庄,他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也变相导致了眼前的男子,变成了眼前这一副模样。
明明不到三十岁,却已然半头白髮,
整个人这般沧桑,看上去像是五十岁。
他不再笑了,
不再喝酒了,不再和师兄弟们切磋嬉闹了。
他每天只是沉默地做事,沉默地练剑,
沉默地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
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
可即便如此,
他依然是慕容正最信任的人,
依然是慕容山庄最锋利的剑。
“我知道是我慕容家对不起你。”
沉默良久,慕容开口道。
男子闻言,將头埋得更低了。
“师父您千万別这么说,”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您对我恩重如山,
如果没有您,又哪能有弟子的今天呢。
弟子的命是您救的,
弟子的剑是您教的,弟子的一切都是您给的。
这辈子,弟子欠您的,永远还不清。”
“好啦。”
慕容抬手,將他的话打断。
而后,又突然话锋一转:
“你知不知道,我这次召开论剑大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男子愣了愣,似乎没有料到师父会忽然问这个。
他垂下眼帘,思索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谨慎的、试探的语气开口道:
“弟子以为,
是为了给年轻人一个展示的机会,
也让慕容家可以趁机结交一些后起之秀。”
“错。”
慕容正摇了摇头。
“我这么做,其实是为了你啊。”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为了我?”
男子露出几许诧异,
那双空洞的、涣散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真正的、活泛的光。
“一云啊,这次的论剑大会,你必须贏下来。”
慕容正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语气不容置疑,
“只要你能贏下来,
那你就是我慕容山庄名正言顺的接班人!”
男子抬头,看向自己的师父,脸上露出几许震撼。
他显然没想到,
师父居然是要用这样的方式,为自己铺路。
他不是慕容家的血脉,
他姓茅,不姓慕容。
一个外姓人,想要在四大世家之一的慕容山庄站稳脚跟,谈何容易?
即便他是首席大弟子,
即便他武功最高、办事最得力、对慕容家最忠心,
可在那些长老、门客、旁支宗亲眼里,他终究是个外人。
名不正,言不顺,背后总有閒话。
可现在,师父给了他一条路。
在论剑大会上,当著天下英雄的面,堂堂正正地贏下所有人。
到那时,谁还能说閒话?谁还能不服?
他望著慕容正那张苍老的脸,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弟子定当竭尽全力!”
男子带著几许哽咽地开口道。
再抬起头的时候,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睛里,忽然多了几许光亮。
慕容正见状,脸上露出几许欣慰。
“回去吧,早些歇息。”
他说,声音恢復了平日里的平淡和从容。
“弟子告辞。”
男子再次躬身,退后两步,转身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