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股寒气裹著陈建国冲了进来。
他脸颊冻得通红,眼睛里却烧著两团火,亮得惊人。
“秀兰!儿子!我回来了!”
厨房里,李秀兰正往滚著白菜豆腐的锅里撒盐,闻声探出头来,没好气地应了一句:“嚷嚷啥,房顶都要被你掀了,赶紧洗手准备吃饭。”
堂屋里,陈默正坐在小板凳上,借著昏黄的灯泡光,翻著一本小学课本,头也没抬一下。
陈建国搓著冻僵的手,几步凑到饭桌前,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成了!儿子,全按你说的,成了!赵副镇长答应周末一起吃饭了!”
他激动得像个考了双百的孩子,急於寻求表扬。
陈默终於从书里抬起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翻了一页书。
“哦,知道了。”
这反应,像一盆冷水,把陈建国心里的火苗浇熄了一半。
“嘿,你这小兔崽子,知道啥叫成了不?这叫搭上线了!我这就算是赵副镇长的人了!”陈建国不甘心地强调。
陈默合上书,嘆了口气。
“爸,这才哪到哪。”他站起身,个头只到陈建国的腰,“吃顿饭而已,你现在连个副主任都不是,嘚瑟什么?”
“你……”陈建国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別高兴得太早。赵副镇长现在最多是觉得你这个人还算机灵,愿意给你个机会。这个机会能不能抓住,还得看你接下来的事办得怎么样。”陈默的语气老成得不像个孩子。
“路得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先把敬老院的事办漂亮了,做出成绩,那才叫搭上线。”
一番话,把陈建国的兴奋彻底打回了原型。
是啊,自己只是敲开了门,还没进屋呢。
“你俩別站著了,过来端菜吃饭!”李秀兰端著一盆热气腾腾的白菜燉豆腐走出来,打断了父子俩的对话。
她不管丈夫和儿子在外面折腾什么大事,在她看来,天大的事,也大不过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热乎饭。
饭桌上,陈建国扒拉著碗里的米饭,显然还有点心事。
“对了,”他猛地抬起头,“晚上赵副镇长的那个亲戚要过来谈施工的事,儿子,你说……我该怎么办?”
陈默夹了一筷子豆腐,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
“正常聊唄。態度亲切点,但別太恭维。记住你的身份,你是国家干部,代表的是公家,別把姿態放得太低,守住底线。”
“这个我懂,肯定不会犯糊涂。”陈建国点点头,又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可万一……万一他报的价太高了怎么办?那可是赵副镇长的亲戚。”
“放心,不会的。”陈默篤定地说,“赵副镇长是个聪明人,他不会为这点小钱,在一个全镇瞩目的脸面工程上给自己埋雷。这事后面书记和镇长都要出席,还要上报纸,他犯不著。”
陈建国听完,心里踏实了不少。
“哦哦哦,那我具体该怎么跟他谈价钱?”
“爸,你都二十九了,能不能自己动动脑子?”陈默瞥了他一眼,自己这个老爹是曹丕的媳妇进菜园子,甄姬拔菜啊。
陈建国老脸一红,梗著脖子嘟囔:“屁!你也不是才八岁,你不是从三十多岁重生过来的嘛!”
话音刚落,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陈默的脸色严肃起来,他放下筷子,目光沉沉地看著父母。
“爸,妈,我重生的事情,从今天起,不许再提一个字,烂在肚子里。”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跟別人不一样,是个异类。这事要是传出去,被有心人知道了,咱们家绝对会有大麻烦。你们能想像到后果吗?”
陈建国和李秀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
他们虽然是普通人,但也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
“哦哦,儿子,对不住,是爸嘴上没个把门的!”陈建国立刻保证,“我发誓,以后绝不再提!”
“对!儿子你放心!”李秀兰也急忙表態,“以后我跟你爸谁提这个,谁就是王八蛋!”
看到父母紧张又郑重的样子,陈默心里的那根弦才稍稍鬆开。
他重新拿起筷子,扒了口饭。
“爸,以后你得多看多学,不能总指望我。”他顿了顿,还是决定再教一次,“我只给你说一遍,听好了。”
陈建国立刻坐直了身体,像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
李秀兰也停下筷子,好奇地看著儿子。
“晚上人来了,谈价的时候,记住一个原则:他跟你聊感情,你就跟他谈价格;他跟你谈价格,你就跟他聊感情。”
“啊?”陈建国和李秀兰都听懵了,“这是什么意思?”
“我给你们演一遍。”
陈默放下碗,清了清嗓子,眼神瞬间变了,仿佛换了个人。
“假设,你是赵副镇长的亲戚,一开口,报了六千块。你不能直接说太贵,也不能说不行。”
“你要这么说,”陈默的语气变得热情又熟络,“『哎呀,兄弟,冒昧问一句,赵副镇长是您哪位亲戚啊?』”
“他肯定会说,那是我表叔之类的。你就要立刻表现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哎哟!原来是自家人啊!难怪!今天我跟领导匯报工作,领导还特意叮嘱我,说您家施工队干活质量好,速度又快,是信得过的队伍!我还跟领导打了包票,这次要是合作愉快,以后镇里有工程,第一个就找你们!』”
陈建国听得眼睛都直了。
“对方听你这么一捧,肯定高兴,觉得你这人上道,会说话。然后你们就可以称兄道弟,把关係拉近了。”
“等关係热乎了,你就该诉苦了。”陈默的表情一变,带上了几分愁苦,“你要跟他说,『兄弟啊,你是不知道我的难处啊!镇里財政紧张,这笔钱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我也是想把事办好,给领导一个交代,可这预算……实在是……』”
“说到这,你就把那两份报价单拿出来。”
陈默用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你把刘老板那份五千的,还有李牛那份四千八的,都拿出来让他看。后面你得这么说,『兄弟,当你是自己人,才给你看个东西。』你把单子递过去,『这是別人找关係递上来的报价,都被我压下了。赵副镇长是我的顶头上司,我谁的面子都不给,就听我们领导的!』”
“最后,你拍著他的肩膀,真诚地看著他,『兄弟,那两份单子,你都拿走,价格的事,你看著办,给我个数就行,我相信你,也相信领导的眼光,肯定不能让兄弟我难做,对不对?』”
一番话说完,陈默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润润嗓子,留下一屋子的寂静。
陈建国和李秀兰,两个人,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眼前这个身高还不到桌子高的小人儿,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还能……这么玩?
这哪里是谈价钱,这分明就是诛心啊!
先捧高,再拉近关係,然后诉苦博同情,最后拿出別人的底牌给他看,最后让他自己“看著办”。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对方就算想报高价,也得掂量掂量了。
报高了,就是不给你面子,不给赵副镇长面子,万一別人知道了,显得吃相难看,赵副镇长后面还怎么照顾他。
报低了,他又怕自己吃亏。
最后的结果,必然是在那个四千八的底价上,稍微降一点,报一个既能让他有钱赚,又能让你在领导面前交差的“人情价”。
陈建国感觉自己的后脑勺都在冒凉气。
自己活了快三十年,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自认为也算个聪明人。
可今天听儿子这么一分析,才发现自己那点道行,在真正的算计面前,简直就像是幼儿园的小朋友。
就在这时,院子的大门外,传来了清晰的敲门声。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极有节奏。
来了!